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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离合,暗箭无声

长庚明

苗疆的湿热被远远甩在身后,北上的路途中,夏日的燥热逐渐被初秋的微凉取代。长庚靠在马车厢壁上,手中把玩着那块温润却蕴含磅礴火力的“地心炎晶”。晶体内部的金色火焰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流转,映在他沉静如潭的眼眸里。

“业火焚心”带来的不仅是深入骨髓的痛苦,也如同一次残酷的灵魂淬炼。那些因挚友逝去而冻结的悲伤、因背叛而滋生的戾气、因宿命而生的怨怼,在极致痛苦中被反复灼烧、提纯,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的平静。他不再轻易被情绪左右,眼神常常深不见底,只有在看向范清翰时,才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范清翰的腿伤在宋青弄来的苗疆秘药和细心照料下,愈合得很快,只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长庚身边,沉默却坚定,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两人之间的话语依旧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传递千言万语。

宋青驾着马车,她是三人中精力最旺盛的。南疆之行虽然凶险,但“地心炎晶”的到手让她士气大振。一路上,她不断分享着苗疆的见闻,分析着各方汇聚来的情报(通过花自生留下的特殊渠道),试图冲淡车厢内过于沉重的气氛。

“万金来信说,长安那边看似平静,但暗流涌动。殷绾小姐似乎病了一场,但很快又强撑起来,利用殷家影响力,将追查‘皇宫失窃案’的线索引向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暂时缓解了压力。缺缺姑娘一直在钻研她父亲的笔记,好像有了些新发现,但具体内容不明。付祎那书呆子又落第了,不过这次他好像看开了些,正在帮万金整理一些从古籍中找出的、可能与‘星陨之地’和‘无根灵露’相关的零碎记载。”

宋青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吉瑞的相声馆……关门了。”

长庚把玩炎晶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她。

“说是家里相好的闹得太凶,他烦了,把店盘了,带着相好的不知去了哪里逍遥。临走前托人给万金带了句话,说他吉老板最讲义气,等风头过了,需要他帮忙时,喊一声就行。”宋青叹了口气,“吴陌那丫头的包子铺倒是越开越红火,嚷嚷着要给我们留最好吃的包子,还偷偷攒了不少私房钱,说要支援我们。”

听着这些熟悉又遥远的名字和他们或无奈或坚持的现状,长庚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归于平静。他将炎晶收好,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轻声道:“等事情了了,我请他们所有人,吃最好的包子,听最热闹的相声。”

范清翰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没有直接返回花自生和书万金所在的据点,而是按照护山河的最新指示,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药王谷。

长庚体内的“孽力”虽然在“业火焚心”后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压制与“净化”,与炎晶之间也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但终究未除根,且身体在经历雪山重伤和火山考验后,已是千疮百孔,急需薛妙手这样的神医进行系统的调理和诊断。同时,关于“千年雪魄莲”和“无根灵露”更确切的信息,或许也能从药王谷浩如烟海的古籍或薛妙手的见识中得到补充。

数日后,马车再次驶入那片被五彩云雾笼罩的山谷。药香依旧,温暖如春,与外面的肃杀秋意恍如两个世界。

绿萼早已在谷口等候,见到长庚比上次更加苍白瘦削、却眼神沉静的模样,以及范清翰和宋青身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风霜,小姑娘眼圈微红,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敬地将他们引向“百草轩”。

薛妙手依旧是一身月白素衣,清冷如雪峰。她为长庚仔细诊脉,又查验了“地心炎晶”,冰冷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惊讶。

“你体内的异力……性质变了。”薛妙手收回手,沉吟道,“不再是单纯的侵蚀与诅咒,反而……与这炎晶之力,以及你自身某种被极端锤炼过的意志,形成了一种脆弱的三角平衡。这平衡能维持多久,未知。但至少短期内,它不会再主动反噬你的生机。”

她看向长庚:“‘业火焚心’……你倒是命硬。这种上古考验,九死一生,没想到你不仅能熬过来,还能因祸得福,将体内最污秽暴戾的那部分‘孽力’杂质焚去,剩下这相对‘纯净’的本源,反而更容易被引导和……利用。”

“利用?”范清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薛妙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卷颜色暗黄的古老皮卷,缓缓展开。上面绘制的不是地图,而是一些复杂的、仿佛人体经络与星辰轨迹相结合的图案,旁边标注着难以辨认的古文字。

“这是药王谷祖师当年游历雪山时,偶遇一位濒死的‘雪域巫祝’,从其遗物中所得。其中提到,‘千年雪魄莲’与‘无根灵露’,并非简单的天材地宝。它们生于至阴至寒的绝地,吸收日月星辰精华与地脉灵气,本身蕴含着一种极其精纯、能与‘星陨之力’共鸣的‘太阴寒髓’与‘晨曦元炁’。若配合特定的导引法门和……某种引子,”她看了长庚一眼,“或许能进一步净化、甚至……引导你体内这已变异的‘孽力’本源,使之与‘星陨之地’的力量产生更深层次的连接,为最终的‘破镜’仪式,奠定基础。”

她指向皮卷上的一处:“那位巫祝提到,在昆仑‘天泪湖’更北的‘寒冥渊’深处,曾有雪魄莲的踪迹。而‘无根灵露’,则需要在‘七星连珠’前三日,于‘寒冥渊’最高的‘接天峰’峰顶,月华最盛的子夜,才有可能凝结。但‘寒冥渊’环境比‘天泪湖’更加极端,且有上古寒冰异兽守护,凶险万分。”

新的线索,更加明确,也更加凶险。

“至于导引法门和‘引子’……”薛妙手合上皮卷,“法门残缺,我需时间参详补全。而‘引子’……”她顿了顿,“或许与‘阳佩持诺者’有关。你上次以血为引,暂镇异力,说明你的血脉中,有某种能中和或引导‘阴承’之力的特质。具体如何,还需验证。”

范清翰毫不犹豫:“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长庚却微微蹙眉。他不愿范清翰再为他涉险,尤其是这种涉及血脉、听起来就诡异莫测的事情。

薛妙手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此事不急。当务之急,是你需在此静养至少半月,将火山之行耗损的元气补回,稳固体内那脆弱的平衡。我会为你调配专门的药浴和汤剂。半月后,若你恢复良好,我们再尝试初步的导引,验证‘引子’之说。”

计划就此定下。长庚三人留在了药王谷。

谷中岁月宁静,仿佛世外桃源。长庚每日泡药浴、服汤药、配合薛妙手独特的针灸调理,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范清翰和宋青也趁机休整,处理一路积攒的暗伤。

宋青闲不住,帮着绿萼打理药圃,很快与谷中众人混熟,也学到了不少辨识草药、应对毒瘴的实用知识。范清翰则大部分时间陪在长庚身边,偶尔向薛妙手请教一些调理内息、固本培元的法门,隐隐感觉自己的内力似乎也比以前更加精纯凝实了些。

平静之下,联系并未中断。花自生和书万金定期传来长安及各地的消息。

月上风成功潜入了“黑水城”,并设法与其中一股势力搭上了线,正在艰难地向上层渗透,探查上官嗣及其背后组织的线索。过程凶险,几次险些暴露,但他凭借过人的身手和狠绝,硬是化险为夷,并传回了一些零碎但关键的信息——那个组织在西北的活动极为隐秘,似乎与某些西域小国、甚至草原部落有牵扯,目标不仅是“星陨之地”,似乎还涉及更广泛的资源与控制。

殷绾的病时好时坏,但始终未曾放松对长安局势的暗中调控。缺缺从父亲笔记中破解了一段密文,指向一个名为“璇玑阁”的、早已消亡的古老机关术流派,据说此流派曾参与过前朝宫廷某些机密建筑的建造,或许与“观星台”的构造有关。付祎整理的古籍摘录也已送到,里面有几条关于“寒冥渊”和“接天峰”气候、地形的模糊记载,虽不详细,但聊胜于无。

最让人意外的是玉马老师的动向。这位曾任他们体术老师、如今官居宫廷大将的老者,似乎通过某种渠道,隐约察觉到了范清翰的卷入(或许是从书万金父亲那里得到的风声?),竟暗中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中没有多余的话,只画了一柄断剑,旁边写着一个地名:“碎星峡”。那是西北一处有名的险地,也是通往草原的隐秘通道之一。花自生分析,这可能是玉马老师在暗示,西北那股势力的触角,或许延伸到了“碎星峡”一带,或者那里有重要的线索或人物。

所有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药王谷的宁静时光里,被众人反复拼凑、分析。一张覆盖范围更广、牵扯势力更多、目的也更加扑朔迷离的大网,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半月之期将至,长庚的身体在薛妙手的调理下基本恢复,体内那脆弱的三角平衡也趋于稳定。薛妙手终于参详补全了部分导引法门,决定在月圆之夜,进行第一次尝试,验证范清翰的血液是否真能作为“引子”,引导长庚体内那变异的“孽力”与“雪魄莲”、“无根灵露”的未来力量产生共鸣。

月圆之夜,百草轩静室。

薛妙手点燃了特制的凝神香,室内光线调至最暗,只留一盏长明灯。长庚盘膝坐在中央的蒲团上,只着单衣。范清翰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放置着那块“地心炎晶”,作为能量缓冲与媒介。

薛妙手指点范清翰,用金针刺破中指,将数滴鲜血滴在炎晶之上。血液接触到晶体,并未被蒸发,反而像是被吸收了进去,晶体内部的金色火焰微微一亮,流转速度加快了些许。

“长庚,凝神内视,尝试用我教你的法门,去感受炎晶,感受清翰血液中蕴含的那一丝‘阳诺’气息,然后,尝试引导你丹田深处那变异的‘孽力’本源,与之接触。”薛妙手的声音清冷而平稳。

长庚依言闭目,沉入内视。经过“业火焚心”的淬炼,他对自身力量的感知和控制力提升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丹田深处那团不再狂暴、却依旧冰冷沉重的暗红色能量本源,然后,分出一缕极细的意念,探向面前散发着温热与奇异波动的炎晶。

起初,毫无反应。那缕“孽力”本源对炎晶和范清翰血液的气息,似乎有些本能的排斥。

范清翰见状,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长庚放在膝上的手。掌心相贴,温热的体温和一种更加深沉、难以言喻的羁绊感,顺着接触传递过去。

就在两人双手相握的瞬间——

炎晶内的金色火焰猛地一跳!长庚丹田深处那团暗红本源,也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微微震颤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在炎晶、范清翰的血液气息、长庚的“孽力”本源之间,悄然建立!

虽然只是瞬间的波动,且极其微弱,但薛妙手敏锐地捕捉到了!

“果然!”她眼中精光一闪,“‘阳诺’之血,配合特殊羁绊,确实能引动‘阴承’本源!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方向没错!只要找到‘雪魄莲’和‘无根灵露’,以其蕴含的‘太阴寒髓’与‘晨曦元炁’为桥,配合完整的导引法门和更强烈的羁绊共鸣,极有可能在‘七星连珠’之夜,于‘星陨之地’,完成真正的‘破镜’引导,甚至……反客为主,利用这股被净化的本源力量!”

希望,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然而,就在这次成功的初步尝试后第三天,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药王谷暂时的宁静。

花自生通过加急密信传来消息:

“洛阳据点疑似暴露!記蛋外出采买时失踪,现场有挣扎痕迹!三月天和李困按应急方案转移,下落暂时不明,正在全力搜寻!怀疑是上官嗣或其背后组织所为,目标可能是逼问长庚下落或作为人质!万金已带人赶赴洛阳!情况危急!”

信纸从长庚手中飘落。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比雪山重伤时还要苍白。那双刚刚因看到一丝希望而略有回暖的眼眸,此刻被铺天盖地的冰冷、恐慌和……滔天的暴怒,彻底吞噬!

記蛋……那个总是有点胆小、爱哭、却会在他们回来时偷偷藏起最好零食的記蛋……失踪了?

三月天和李困……下落不明?

又是……因为他!

“上——官——嗣——!!!”

一声仿佛受伤野兽般的、混合着无尽恨意与痛苦的嘶吼,从长庚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狂暴不稳,体内那刚刚稳定的三角平衡疯狂震荡,暗红色的纹路再次在他皮肤下隐隐浮现!

“长庚!冷静!”范清翰大惊,上前想按住他。

“别碰我!”长庚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赤红,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我要去洛阳!现在!立刻!”

薛妙手也蹙紧眉头,快速封住他几处大穴,强行压制他暴走的气息,沉声道:“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正等着你自投罗网!”

“那我也不能看着記蛋他们出事!”长庚嘶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极致的愤怒与无力,“怀时哥、青彩姐……已经够了!不能再多了!不能再……”

他的话哽在喉咙里,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薛妙手的压制而微微颤抖。

范清翰的心像是被狠狠撕裂。他上前,不顾长庚的挣扎,用力将他抱进怀里,紧紧箍住,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们去!我们一起去找他们!但你不能这样去!听薛谷主的,冷静下来!記蛋他们还需要我们!我们不能先乱!”

长庚在他怀中剧烈挣扎了几下,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将脸埋在他肩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

薛妙手看着相拥的两人,又看了看地上那封密信,清冷的脸上也覆上一层寒霜。她沉默片刻,果断道:“此地已不安全。对方能查到洛阳据点,难保不会顺藤摸瓜找到这里。你们即刻准备,连夜离开药王谷。我会让绿萼带你们走一条只有我知道的密道出山。至于去处……”

她沉吟道:“西北有月上风在查,南疆刚归来,中原据点暴露……你们或许可先去‘碎星峡’。一来,那里是玉马暗示之地,或许有线索;二来,地处边陲,各方势力交错,反而容易隐藏行迹;三来,离‘寒冥渊’相对较近,可为后续寻找雪魄莲和无根灵露做准备。至于記蛋他们……我会传信给花自生和书万金,让她们不惜一切代价搜寻,并通知我们在各地的暗线协助。你们现在贸然前往洛阳,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落入陷阱。”

范清翰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知道薛妙手所言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他看向怀中依旧颤抖不止的长庚,低声道:“长庚,相信万金和自生姐,她们一定会尽全力。我们先去碎星峡,或许能在那里找到解救記蛋他们的线索,也能继续推进寻找雪魄莲和无根灵露。我们不能……让懷时哥和青彩姐的牺牲白费,也不能再让記蛋他们……等不到我们。”

长庚的呜咽渐渐平息,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重新凝结成一种近乎可怕的、冰冷的平静。那里面,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脆弱,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好。”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推开范清翰,自己站直了身体,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去碎星峡。”

他看向薛妙手,深深一躬:“多谢谷主连日照料。此恩,长庚铭记。”

薛妙手摆了摆手:“不必。记住,活着,才有希望报仇,才有希望救人。”

当夜,在绿萼的带领下,长庚、范清翰、宋青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药王谷,没入茫茫夜色之中,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名为“碎星峡”的险恶之地,疾行而去。

药王谷重归宁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紧绷与杀意,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急速酝酿。

而洛阳城中,失踪的記蛋,下落不明的三月天和李困,如同三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在所有关心他们的人心头,也成为了推动命运齿轮,加速转向最终碰撞的、又一股残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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