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长庚在苗疆火山深处以“业火焚心”的残酷方式获取“地心炎晶”时,那场雪崩般变故的余波,正沿着无数隐秘的丝线,在更广阔的天地间震荡、扩散。
洛阳,城东旧巷。
“旦担蛋”的招牌早已蒙尘。自长庚和范清翰离开长安,这间曾经飘着蛋香、聚集着少年们嬉笑怒骂的小店,便沉寂了下来。三月天、記蛋、李困按照长庚和上官嗣(彼时尚未暴露)的安排,悄然转移至此,藏身在一间不起眼的、与赵老把头旧友的杂货铺相连的后院里。
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却也异常平静。三月天负责管账和对外联络(通过赵老把头留下的极其隐秘的渠道),記蛋和李困则学着做些杂货铺的零活掩人耳目。他们很少出门,偶尔从杂货铺前堂听到些关于长安追捕“要犯”风声渐松、或者北方雪山异象的只言片语,心便揪紧几分。
直到“天泪湖”惨剧的消息,通过护山河辗转传来的密信,送达三月天手中。
那是一个雨夜。密信用特殊的药水写就,需在火上烘烤才能显影。当“逢怀时、青彩战殁,长庚重伤濒死,月上风独赴西北”的字迹在跳跃的烛火下一点点浮现时,三月天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記蛋和李困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三月天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地上那封烧了一半、字迹刺眼的密信,也都僵在了原地。
記蛋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李困则呆呆地站着,那双总是带着困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刻骨的恐慌和悲伤。怀时哥……那个总是沉稳可靠、会悄悄给他们带糖的怀时哥?青彩姐……那个笑起来像太阳、会教他們防身术的青彩姐?都没了?长庚哥也……
后院的小屋里,死寂得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記蛋压抑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三月天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弯腰捡起地上未烧完的密信残片,就着烛火彻底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哭没用。”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长庚哥和范小公子还活着,风哥还在查。我们不能乱。”
他看向記蛋和李困,眼神异常坚定:“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在这里好好藏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随时准备好,等他们需要的时候,能帮上一点忙。”
記蛋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李困也握紧了拳头。
从那天起,三个少年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的稚气。三月天更加拼命地学习赵老把头旧友传授的暗语、密码和简单的伪装技巧,并开始有意识地整理分析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汇来的零碎信息(大多来自花自生、书万金和护山河的间接传递),试图在脑中拼凑出外界的局势图景。記蛋则主动承担了更多杂活,并偷偷练习长庚以前教过他的几招粗浅功夫和逃跑技巧。连总是慢半拍的李困,也开始强迫自己记住复杂的联络暗号和路径,眼神里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警惕。
他们像是三只躲在暗处、被迫迅速成长起来的幼兽,舔舐着远方的伤痛带来的惊恐,也将那份悲痛转化为支撑自己、等待时机的力量。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们会聚在一起,低声说起以前在“旦担蛋”的快乐时光,说起长庚哥做的(其实味道一般的)蛋羹,说起范小公子来店里时的热闹……说着说着,便会沉默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思念与担忧。
他们不知道,自己这处看似安全的藏身地,早已被一张无形的网,若有若无地扫过。
……
西北,某座边陲小城的阴暗酒馆。
月上风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劣酒,却一口未动。他脸上多了道新鲜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几分狰狞与沧桑。身上裹着厚重的、沾满尘土和可疑污渍的皮袄,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刀客或者逃犯。
他的眼神,比在雪山分别时更加空洞,也更加冰冷。那里面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名为复仇的幽暗火焰。逢怀时和青彩的死,不仅带走了他一半的灵魂,也彻底冻结了他所有的温情与犹豫。
离开山谷后,他没有盲目地一头扎回雪山,而是根据有限的线索(上官嗣队伍的撤离方向、杀手的一些细微特征、以及早年他和逢怀时在西北活动时积累的人脉),开始沿着可能的路径反向追踪。他当过雇佣兵,做过走私客,甚至混进过马贼团伙,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融入这片土地的阴影,从最底层的情报网络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摸索。
过程凶险而缓慢。他遭遇过伏击,经历过背叛,身上的伤疤大多来源于此。但他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凭借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执念和多年来刀头舔血练就的生存本能,硬是在这片广袤而混乱的土地上,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
几天前,他在一个走私贩子的醉话里,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地名——“黑水城”。据说那里是西北各路牛鬼蛇神销赃、交易、获取某些“特殊服务”的隐秘据点之一,也是许多见不得光的势力的触角交汇处。更重要的是,那走私贩子提到,最近“黑水城”来了些“生面孔”,出手阔绰,规矩森严,不像是寻常的亡命徒,倒像是……“有来头的”。
月上风几乎立刻断定,这“生面孔”即便不是上官嗣背后的势力,也必定与之有关。他毫不犹豫地改变了原定路线,朝着“黑水城”的方向潜行。
此刻坐在这酒馆里,就是在等待一个约好的“中间人”——一个据说能带他进入“黑水城”核心区域、并引荐给某些“管事”的老油条。
酒馆里乌烟瘴气,充斥着粗鄙的喧哗和劣质酒水的味道。月上风的目光看似涣散,实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记住他们的特征、口音、小动作。他在脑中飞快地过滤着信息:门口那个一直剔牙的疤脸大汉是本地地头蛇的眼线;柜台后拨算盘的老板娘耳朵上少了个坠子,可能刚和人动过手;角落里那桌一直低声交谈的商客,口音夹杂着中原和西域的特点,不寻常……
突然,酒馆的门被推开,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佝偻着背、脸上满是冻疮的老者,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扫了一圈,最后,似乎是无意地,落在了月上风这个角落。
月上风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来了。
老者慢吞吞地走到他桌边,哑着嗓子问:“这位爷,拼个桌?”
月上风没抬头,只是用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特定的、扭曲的符号。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在他对面坐下,低声快速道:“戌时三刻,城西废砖窑,第三座窑洞,只准你一个人。带够‘诚意’。” 说完,也不等月上风回应,便颤巍巍地起身,又慢吞吞地走了出去,仿佛真的只是来避避风。
月上风依旧垂着眼,端起那碗劣酒,凑到嘴边,却没有喝。酒水的倒影里,映出他冰冷而坚定的眼神。
黑水城……他终于,摸到了一点边。
……
长安,深宫,某处终年不见阳光的秘殿。
殿内没有烛火,只有四壁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幽冷惨白的光芒,映照着中央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星盘。星盘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打造,上面刻满了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辰轨迹和古老符文,一些关键节点上,镶嵌着细小的、颜色各异的宝石,偶尔会闪烁一下。
星盘前,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曾在岐州静园出现、与万安公主容貌有七分相似、在天泪湖畔欲杀长庚、又自称长庚“师妹”的黑衣女子。
她依旧是一身紧身黑衣,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身形。长发高束,脸上没有任何遮挡,那张与万安公主相似、却更加年轻、也更加冷冽的脸庞,在幽光下如同冰雕。只是此刻,她脸上没有了在天泪湖畔的杀意与复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专注。
她的指尖,悬在星盘上方,随着星盘的旋转,不时在某颗闪烁的宝石上轻轻一点。每一次点击,那宝石的光芒就会微微变化,星盘的旋转也会出现极其细微的调整。
她在“校准”星盘。
不知过了多久,星盘的旋转逐渐稳定下来,其上某一条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线,忽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黑衣女子眼神骤然一凝。
她收回手,背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对着阴影处,用一种平板无波、却带着无形威严的声音说道:
“西北‘黑水城’的诱饵已经放出。‘孤狼’(指月上风)上钩了。南边,‘业火’已燃,‘炎晶’现世。‘阴承者’(指长庚)的意志比预想的更坚韧,竟通过了‘火神’的初步考验……很好。”
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传来一个同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阳诺者’(指范清翰)依旧在他身边,羁绊日深,已成变数。‘药王谷’和‘落星坡’的老东西们,也在暗中串联。还有殷家、花家、书家那几个小辈……网,越来越大了。”
黑衣女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网大,才能捕到大鱼。老师布局十六年,等的就是所有‘棋子’就位的这一刻。‘阴承者’越强,意志越坚定,与‘阳诺者’的羁绊越深,最后‘破镜’时产生的‘源力’才越纯粹,越有价值。那些跳梁小丑的串联,不过是让这场‘献祭’更加……壮丽罢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仿佛在讨论如何修剪花枝,而非谋划一场牵扯无数人性命与情感的、残酷的“仪式”。
“万安那边……”阴影中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黑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冰冷的嘲弄:“我那心软的‘姑姑’?她当年没能阻止母亲(阿月),现在,也同样阻止不了我,更阻止不了老师的计划。她以为把人藏起来、或者半途截胡就能改变什么?天真。宿命的齿轮一旦转动,只会将所有挡路者,无情碾碎。”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拂过星盘上那条刚刚亮起过暗红光芒的轨迹,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通知‘影枭’(上官嗣的代号),南疆之事已了,让他按计划,进行下一步。‘黑水城’那边,盯紧‘孤狼’,必要时……可以给他一点‘甜头’,让他追得更深些。至于‘阴承者’和‘阳诺者’……”
她转过身,幽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秘殿厚重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让他们,继续找吧。‘雪魄莲’,‘无根灵露’……还有最后一样‘钥匙’……等他们凑齐所有,来到最终之地时,便是这场延续了十六年的‘棋局’,落下最后一子,收割所有‘果实’的时刻。”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应诺,随即,一切重归死寂。
黑衣女子重新将目光投向缓缓旋转的星盘,看着上面错综复杂、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的光线轨迹,那张酷似万安公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如同寒星般冰冷、纯粹、且……疯狂的光,在幽暗的秘殿中,无声闪烁。
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盘巨大棋局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那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