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范清翰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哪怕自己胸前伤口崩裂,高烧不退,也固执地不肯离开。大夫轮番施针用药,用尽了花自生带来的珍贵药材和薛妙手留下的救命丹药,与那股盘踞在长庚体内、虽然平静却依旧顽固的“孽力”残余进行着拉锯战。月上风则在另一顶帐篷里昏迷不醒,伤势同样凶险。
书万金和花自生则强忍着悲痛,主持大局。她们将营地防御得滴水不漏,同时通过驯养的猎鹰,不断与外界传递消息。护山河在得知噩耗后,沉默了许久,只传回四个字:“节哀,前行。” 宋青在南疆闻讯,怒极攻心,险些与那部族祭司闹翻,最终还是被劝住,但回信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的悲愤与杀意。殷绾在长安接到密报,据说当场晕厥,醒来后大病一场,却严令封锁消息,并暗中加紧了利用家族影响力干扰追查的力度。缺缺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再出来时,眼睛红肿,却异常沉默坚定,开始更加拼命地研究父亲的笔记。付祎、吉瑞、吴陌等人得知消息,无不悲痛扼腕,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哀悼与支持。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穿透帐篷缝隙时,长庚冰凉的手指,在范清翰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范清翰猛地惊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长庚的脸。
长庚的睫毛颤动,如同挣扎欲飞的蝶翼。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各种极端情绪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空茫的死寂。没有聚焦,没有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帐篷顶,仿佛灵魂还未归来。
“长庚……”范清翰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长庚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他。视线对上,那空洞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他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范清翰连忙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清……翰?” 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是我!是我!你醒了!太好了!”范清翰的泪水瞬间涌出,滴落在长庚的脸颊上,滚烫。
长庚似乎想抬手,却没有力气。他的目光在范清翰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虚幻的梦境。然后,那空洞的眼神里,渐渐弥漫开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痛苦与……死寂。
“……怀时……哥……青彩……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范清翰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他用力握紧长庚的手,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的惨痛面前,都苍白无力。
长庚闭上了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角。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嘶吼,甚至连身体的颤抖都微不可察。但那种无声的、仿佛连灵魂都在泣血的悲痛,却比任何嚎啕都更加令人窒息。
范清翰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告诉他:我在,我还活着,我会陪着你。
良久,长庚再次睁开眼。眼中的死寂依旧,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凝结,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他看向范清翰,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平静的、令人心颤的冷意:“……风哥……呢?”
“在隔壁帐篷,伤得很重,但……还活着。”范清翰连忙道。
长庚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连说话都耗尽了力气。
但他醒了。这本身,就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
接下来的几天,长庚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进食、服药、配合治疗。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空洞,但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和悲伤,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的冰冷。他开始主动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询问营地的情况,询问外界传来的消息。当得知月上风在第三天傍晚也终于脱离危险,清醒过来时,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去看他。”
范清翰拗不过他,和大夫一起,小心地将他搀扶到月上风的帐篷。
月上风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依旧惨白,眼神比长庚更加空洞,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看到长庚和范清翰进来,他眼珠动了动,却没有聚焦。
“风哥。”长庚在范清翰的搀扶下,在榻边坐下,声音沙哑。
月上风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帐篷顶,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永远凝视的东西。他没有回应。
长庚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共处了许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哀悼和心照不宣的伤痛。
最后,长庚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轻轻按在月上风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背上,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需言说的东西。
月上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他依旧没说话,也没看长庚,但那只被握住的手,却微微地、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这就够了。
长庚收回手,在范清翰的搀扶下,默默离开了帐篷。
回到自己帐篷后,长庚对范清翰说:“我们……该走了。”
“你的伤……”范清翰担忧。
“死不了。”长庚打断他,眼神平静无波,“留在这里,目标太大。而且……怀时哥和青彩姐,不能一直停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找个……安静的地方……送他们……走。”
范清翰心中一痛,点了点头。
两天后,在花自生和书万金的周密安排下,一行人拔营,悄然离开了雪山范围。他们没有回白驼镇,而是绕道前往附近一处更为偏僻、风景却异常清幽的山谷——那是花自生家族早年购置的一处避暑别庄所在,人迹罕至,绝对安全。
在山谷中,他们为逢怀时和青彩举行了一场简单却庄重的葬礼。没有太多外人,只有他们这些幸存的伙伴,以及花自生和书万金带来的几位绝对可靠的护卫。
墓碑是粗糙的青石,并列而立。上面没有刻名字,只分别刻了一只展翅的鹤(逢怀时),和一朵盛放的红花(青彩)。这是月上风坚持的。他说,名字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样的标记,只有他们自己懂,就够了。
下葬时,月上风坚持要自己动手,一捧土,一捧土,亲手将两位挚友掩埋。他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没有人打扰他,所有人都默默站在一旁,红着眼眶。
长庚全程沉默,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有当最后一捧土落下,月上风将两块粗糙的墓碑立好时,他才缓缓走上前,将两朵在寒风中依然顽强绽放的、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轻轻放在了两块墓碑前。
然后,他对着墓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没有眼泪,没有言语。但那三个躬里蕴含的悲痛、愧疚、敬意和……某种决绝的承诺,却重逾千钧。
月上风也默默地鞠了躬,然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墓碑前,像一尊真正的石雕,久久不动。
葬礼结束后,众人回到山谷中的庄子里休养。气氛依旧沉重,但生活总要继续。长庚和范清翰、月上风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逐渐好转。长庚体内的“孽力”依旧存在,但那种剧烈的、随时可能反噬的感觉确实大大减轻了,仿佛被那场不完整的仪式和青彩的牺牲,加上他自身意志的冲击,暂时“封印”或“削弱”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临界点。大夫也说不清原理,只道是奇迹。
身体稍好,长庚便开始与花自生、书万金、范清翰等人,不断分析情报,复盘整件事情。
“上官嗣的背叛,是最大的变数。”花自生将收集到的、关于上官嗣过往的所有零碎信息摊开,“他早年确实是浪客,身手不错,消息灵通,但背景一直成谜。他接近长庚,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他的背后,很可能就是万安公主提到的那股‘隐秘势力’。”
“他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玉佩或‘星陨之地’的秘密。”范清翰沉思,“他们想利用长庚,完成那个‘破镜’仪式?或者……想得到仪式带来的某种结果?甚至……是想阻止仪式完成?”
“都有可能。”长庚靠坐在椅子里,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冰,“但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怀时哥和青彩姐的仇,必须报。上官嗣,还有他背后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决绝。经过这次生死劫难和挚友逝去的打击,长庚身上那种极端的情绪化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也……更加偏执的冰冷与狠厉。他不再轻易嬉笑怒骂,眼神常常沉静得可怕,只有在提及复仇和目标时,才会燃起令人心悸的火焰。
“报仇是肯定的。”书万金握紧拳头,“但我们现在实力大损,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不能冲动。”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整合力量。”月上风忽然开口。这是他多日来第一次主动参与讨论。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眼神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死寂,但其中多了一丝冰冷的清醒,“怀时和青彩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长庚体内的‘诅咒’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并未根除。寻找‘地心炎晶’和其他物品,彻底完成仪式的目标,不能变。”
他看向长庚:“宋青在南疆进展顺利,已经获得进入‘火神遗迹’外围的许可。这是目前最明确的一条线。你应该去南疆,与宋青汇合,寻找‘地心炎晶’。”
“那你呢?”长庚问。
“我?”月上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去西北。”
“西北?”众人一惊。
“怀时……一直想弄清楚‘星陨之地’的全部秘密,想知道那些杀手的真正来历。”月上风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冰封的湖泊,“他没能完成的,我替他完成。我去查上官嗣,查那股‘隐秘势力’的老巢。雪山那条线,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他的决定让众人心情复杂。月上风伤势未愈,心境更是濒临崩溃,独自前往西北查探,无异于九死一生。但他眼中的决绝,让人无法劝阻。
“我跟你一起去。”范清翰道。
“不。”月上风摇头,看向长庚,“他需要你。南疆之行同样凶险,苗疆诡秘莫测,没有你在身边,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况且,西北那边,我一个人行动,反而更灵活。”
最终,计划敲定:长庚与范清翰,启程前往南疆,与宋青汇合,寻找“地心炎晶”。月上风,独自前往西北,追查上官嗣及背后势力的线索。花自生与书万金,则返回长安及中原地区,一方面继续利用家族势力提供物资、情报支持,并暗中保护殷绾、缺缺等人的安全,另一方面,开始尝试联络和整合长庚散布各地的其他朋友——付祎、吉瑞、吴陌、青彩(已逝)的其他至交、甚至……玉马老师等可能提供帮助的力量,为后续可能到来的、更加激烈的对抗做准备。
护山河老师则作为总联络和后方策应,居中调度。
这是一个庞大的、充满风险的计划。但他们别无选择。逝者的血不能白流,生者的路还要继续。
分别的前夜,月上风独自一人,在逢怀时和青彩的墓碑前,坐了很久。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长庚则找到了范清翰,将一枚小小的、刻着粗糙鹤纹的木牌(是以前逢怀时随手雕刻送他的)和一朵已经干枯、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艳红颜色的绢花(青彩曾经戴过的),郑重地交给了范清翰。
“帮我……收好。”他声音很低,“等一切都结束了……再拿出来。”
范清翰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重重点头。
翌日,晨雾未散。
山谷出口,三路人马,即将分道扬镳。
月上风一身简装,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必要的物品,还有逢怀时常用的那把长剑的剑穗,和青彩的一枚发簪。他最后看了一眼山谷深处,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众人,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抱了抱拳,转身,朝着西北方向,大步离去。背影萧索,却挺直如枪。
“保重。”花自生和书万金对着他的背影低声道。
然后,她们也上了马,带着护卫,朝着来路返回。她们将回到那繁华却暗藏杀机的长安,去周旋,去筹谋,去守护。
最后,只剩下长庚和范清翰。
长庚望着月上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花自生她们离去的烟尘,最后,目光落在身边范清翰的脸上。他伸出手,握住了范清翰的手。
范清翰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走吧。”长庚轻声道,声音在晨风中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去南疆。”
两人翻身上马(花自生留下的),最后回望了一眼寂静的山谷,然后,调转马头,朝着南方,那烟瘴弥漫、神秘莫测的十万大山方向,策马而去。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了他们眼中,那历经生死劫难、挚友逝去后,愈发清晰坚定的光芒——悲痛铸就铠甲,逝者化为力量,前路纵有刀山火海,亦要并肩闯出一条生天。
新的征程,开始了。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座无名山谷的寂静墓碑下,两缕英魂,或许正默默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期待着……最终的答案与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