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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谷余烬,前路微光

长庚明

风雪再次笼罩了天泪湖,仿佛要将刚才那场惨烈到令人心碎的变故彻底掩埋。冰冷的雪花落在长庚毫无血色的脸上,落在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上,也落在紧紧抱着他、试图用自己体温温暖他的范清翰身上。

月上风跪在逢怀时冰冷的身体旁,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尊冰雕。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证明他还活着。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抱着逢怀时,像是要将最后一丝温暖传递过去,又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这冰天雪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风雪暂歇的片刻,月上风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轻柔地将逢怀时放平,用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和伤口周围凝结的血污和冰碴。动作笨拙而小心,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脱下自己还算完好的外袍,仔仔细细地盖在逢怀时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踉跄着站起来,转身,朝着祭星台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伴随着腿上伤口撕裂的剧痛和身体的摇晃,但他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他走到青彩身边,默默看了片刻,也学着之前的样子,用衣襟擦去她脸上的雪沫,将她散乱的短发轻轻拢好,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望着昏迷在范清翰怀里的长庚,眼神复杂,有悲痛,有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空洞。

范清翰的意识在极度的伤痛、疲惫和寒冷中浮沉。他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麻木,左臂旧伤也崩裂了,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的长庚身上。他能感觉到长庚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和心跳,能感觉到他身体冷得吓人,也能感觉到,虽然依旧重伤垂危,但长庚体内那股之前狂暴肆虐、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孽力”反噬,似乎……平静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生机,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压制住了,虽然依旧盘踞在丹田深处,却不再躁动。

是那个不完整的仪式?是青彩的牺牲?还是长庚自己……范清翰不敢深想,只是更紧地抱住他,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徒劳地想要传递一点温度。

“必须……离开这里……”范清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抬起头,看向眼神空洞的月上风,“风哥……我们得走……这里……太冷了……他们……” 他看向逢怀时和青彩,喉咙哽住,说不下去。

月上风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范清翰脸上,又移到长庚苍白的脸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范清翰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走。”月上风终于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他……走。” 他看向逢怀时和青彩,眼神痛苦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我……留下。”

“风哥?!”范清翰震惊。

“他们……不能留在这里。”月上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不能……被风雪埋了,也不能……留给那些畜生。” 他顿了顿,“我带他们……找个地方……安顿。你们……先走。按原计划……下山,去……白驼镇……等我们。”

“可是你的伤……”范清翰看着他背上和腿上狰狞的伤口,心如刀绞。他知道月上风想做什么,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理智的选择。逢怀时和青彩的遗体,不能就这样曝尸荒野,也不能带着两个重伤员和他们一起在雪山上艰难跋涉。

“死不了。”月上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快走。趁……还有力气。”

范清翰知道不能再犹豫。他咬牙,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重新为长庚和自己草草包扎了最严重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装备——大部分都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或损毁了。他将仅剩的一点干粮和药品分出一大半,连同那把捡回来的、已经卷刃的军刀,塞到月上风手里。

“风哥……保重。”范清翰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一定要……来找我们。”

月上风接过东西,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逢怀时和青彩。

范清翰最后看了一眼祭星台,看了一眼倒在雪中的两位挚友,看了一眼那个孤独地开始整理遗体的背影,将无尽的悲痛和泪水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将长庚用绳索小心地绑在自己背上,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通往“风吼峡”外的那条裂缝通道,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脚步。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背上的长庚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得像整个世界的重量。胸前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失血和寒冷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两个人的死亡。

他靠着顽强的意志力,以及对背上那个人深入骨髓的牵挂,在越来越猛烈的风雪中,逆着来路,一点一点地前进。路过之前遭遇伏击的冰台时,他看到雪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新雪,但依旧能隐约看到暗红色的斑驳和打斗的痕迹。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终于,他找到了那条裂缝的入口。进去,里面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避开了最狂暴的风雪。他沿着之前留下的、早已被新雪掩盖大半的足迹,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挣扎着爬起来多少次。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再次出现微光。他背着长庚,终于爬出了裂缝,回到了相对平缓的雪谷外围。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也小了许多。

他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白驼镇的方向,继续前进。又走了不知多久,就在他体力彻底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一头栽倒时,前方黑暗的雪原上,忽然出现了几点摇曳的火光!

是营地?还是……追兵?

范清翰心中一紧,立刻伏低身体,躲到一块岩石后面,警惕地观察。

火光渐渐靠近,隐约传来人声和马匹的嘶鸣。听起来……不像是杀手那种肃杀的氛围。

“……应该就在这一带了,大家分散找找!”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焦急。

“范小将军!长庚!你们在吗?!”另一个略显粗豪的男声大喊。

这声音……范清翰的心脏猛地一跳!是书万金?!还有……那个女声,是花自生?!

“万金!自生姐!”范清翰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喊道。

火光立刻朝这边移动过来!很快,几匹马和数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为首两人,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厚厚裘皮却难掩英气的少女,正是书万金;另一个穿着利落骑装、眉宇间带着果决的,正是花自生!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精干的护卫,以及……一辆简易的雪橇!

“范清翰!天啊!你们……”书万金第一个冲过来,看到范清翰浑身是血、背上还绑着昏迷不醒的长庚的惨状,眼眶瞬间红了。

花自生则更加冷静,她迅速下马,上前检查两人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快!把人放到雪橇上!立刻回营地!他们需要立刻救治!”

护卫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长庚从范清翰背上解下,安置在铺着厚厚皮毛的雪橇上。范清翰也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被书万金扶住。

“怀时哥和月上风呢?青彩呢?”书万金急问。

范清翰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只觉得无边的黑暗和疲惫瞬间将他吞噬,眼前一黑,也失去了意识。

……

再次恢复意识时,范清翰感到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温暖的帐篷里,胸前和手臂的伤口已经被重新仔细包扎过。他立刻挣扎着坐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乱动!”守在旁边的书万金连忙按住他,“你的伤很重,差点就没命了!”

“长庚呢?!”范清翰急问,声音嘶哑。

“在隔壁帐篷,薛谷主留下的药和自生姐带来的大夫都在尽力救治。他……”书万金眼神一黯,“情况很不好,外伤内伤都极重,失血过多,而且体内好像还有一股诡异的力量在侵蚀生机……但奇怪的是,那股力量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没有立刻要他的命。大夫说,能不能撑过去,就看这几天了。”

范清翰的心沉了下去。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去看他。”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书万金又把他按回去,“你现在过去也帮不上忙!放心吧,大夫和护卫都在那边守着。倒是你,快把药喝了!”她端过一碗温热的药汤,不容分说地递到他嘴边。

范清翰知道她说得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喉,带来一丝暖意。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是护山河老师传的信。”花自生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她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老师似乎通过星象感应到你们在雪山遇险,立刻传信给我们。万金从她爹那儿‘借’了这队精锐护卫和物资,我们日夜兼程赶过来的。刚到白驼镇,就听说山里出了大事,有恐怖的异象和巨响,还有不明身份的队伍撤离。我们预感不好,立刻带人进山搜寻,幸好……找到了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只有……你们俩?”

范清翰垂下眼,双手紧紧攥住被褥,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将天泪湖畔发生的一切,包括逢怀时和青彩的牺牲,月上风的留下,以及那场不完整的仪式和长庚体内“孽力”的变化,艰难地叙述了一遍。

帐篷里一片死寂。书万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花自生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痛惜、愤怒和难以置信。

“上官嗣……”花自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个叛徒!”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书万金擦着眼泪问。

“不知道。”范清翰摇头,眼神冰冷,“但他显然早就知道‘星陨之地’的秘密,甚至可能一直在利用我们,将我们引向这里。他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玉佩,还有……长庚本身,或者仪式本身。”

“现在想这些没用。”花自生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稳住长庚的伤势,等他醒来。然后,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上官嗣和他背后的人虽然撤走了,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而且,月上风……”她看向范清翰,“你觉得,他……”

范清翰沉默。他知道月上风说要留下安顿逢怀时和青彩,但以他当时的伤势和心境……他不敢想。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护卫的声音:“小姐,花小姐,外面……有人来了!”

三人立刻警惕起来。花自生示意书万金照顾范清翰,自己拔出佩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营地外围,风雪中,一个摇摇晃晃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朝着营地艰难走来。他背上,似乎还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月上风!

他浑身血迹斑斑,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而他背上,用绳索和皮毛紧紧绑缚着的,是逢怀时和青彩的遗体!他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将两人都带了回来!

走到营地边缘,月上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背上的遗体也滑落下来。但他立刻又挣扎着爬过去,将两人的身体并排放在雪地上,仔细整理好他们的衣物,仿佛怕他们冷了。

花自生和赶出来的书万金、范清翰(被书万金搀扶着)看到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月上风做完这一切,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们。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感和生气都随着背上的两个人一起离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然后,眼睛一闭,也晕死过去。

“快!抬进去!救人!”花自生厉声喝道。

护卫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月上风和两位逝者的遗体抬进营地。

月上风被安置在另一顶帐篷里救治。他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加上心力交瘁,情况同样危急。

而逢怀时和青彩的遗体,则被暂时安置在一顶单独的、保持低温的帐篷里。花自生下令,用最好的冰保存,等待日后安葬。

营地里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能压垮人。悲伤、愤怒、疑惑,还有对长庚和月上风伤势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范清翰不顾劝阻,强撑着来到了安置长庚的帐篷。长庚躺在厚厚的皮毛中,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大夫正在为他施针,额头上满是汗水。

范清翰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怀时哥,青彩姐……对不起……是我没用……

长庚……你一定要醒过来……

这一次,我们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

为了逝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帐篷外,风雪呼啸,仿佛在为逝去的英魂悲歌,也仿佛在预示着,更加艰难残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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