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长庚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剧痛中挣扎出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无法形容的奇异空间。

四周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如同极光般变幻莫测的幽蓝色光芒。脚下是虚无，头顶是旋转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星河幻象，其中七颗星辰异常明亮，正缓缓连成一线——正是“七星连珠”的星象！但这星象，却带着一种苍凉、古老、甚至……悲伤的气息。

他低头，发现自己并非实体，而是一团朦胧的光影。旁边，同样是一团更加微弱、闪烁不定的光影——是青彩！她的“身影”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青彩？”长庚想开口，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意念的波动。

“长庚……你醒了？”青彩的意念传来，微弱而疲惫，“我们……好像被拉进了祭星台内部的……某种意识空间？或者……是‘星陨之地’的投影？”

意识空间？星陨之地投影？长庚环顾四周，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他看到，在这片流动的幽蓝光芒深处，似乎悬浮着三样东西的虚影：一朵晶莹剔透、散发着寒气的冰晶莲花（雪魄莲）；一块灼热跳动着、内部仿佛有岩浆流动的红色晶体（地心炎晶）；一滴悬浮在半空、纯净无瑕、仿佛凝聚了所有晨光的露珠（无根灵露）。

而在这三样东西的下方，是一个更加复杂、由无数光流交织而成的、缓缓旋转的立体法阵。法阵的核心，有两个空缺的位置，形状正是完整的双鹤佩和那枚黑色令牌。法阵的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光丝，其中一股最粗壮、颜色暗红的，正隐隐连接着他自身的光影，带来阵阵冰冷的抽痛——那是“孽力”的根源。

“这里是……仪式的核心？”长庚明白了。祭星台不知为何提前激活，并将他们（至少是意识）拉入了这个准备进行“破镜”仪式的核心空间。但仪式所需的关键物品，除了眼前这三样虚影（或许是引子或坐标？），真正的实体都缺失。

“青彩，你的血……触发了什么？”长庚意念急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赌一把……”青彩的意念更加虚弱，“我感觉……我的生命力和内力……正在被这个空间吸收……维持着这里的稳定，也……连接着外面你的身体……”

长庚心头大震！青彩在以自己的生机为燃料，强行维持这个不完全的仪式空间，并试图保住他外面肉身的最后一线生机！

“停下！你会死的！”长庚意念嘶吼。

“来不及了……”青彩的意念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笑意，“长庚……别哭丧着脸……姐姐我……行走江湖……早就想过……可能会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为了你这小子……”

“不！不行！”长庚的光影剧烈波动，想要冲过去打断那吸收青彩生机的连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

“听我说！”青彩的意念陡然变得清晰而严厉，“这个仪式……需要‘心甘情愿’的祭献……我的血和生机……或许……可以暂时替代部分条件……为你争取一线机会……看到那个法阵了吗？它需要完整的玉佩和令牌才能完全启动……但你现在没有……不过……你身上有半块玉佩的血脉印记……和那‘孽力’本身……或许……可以尝试……”

她断断续续地传递着信息，显然在急速思考：“用你的意识……去触碰那个法阵核心……去感受……去沟通……告诉它……你想要斩断什么……你想要守护什么……用你的意志……去对抗那‘孽力’的源头……或许……或许能引发法阵的共鸣……哪怕只是部分共鸣……也能暂时削弱你体内的诅咒……为外面的人……争取时间……”

“那你怎么办？！”长庚意念颤抖。

“我？”青彩的光影又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耸肩的动作，“我嘛……就在这里……看着你咯……看看你这混小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记住……别辜负……怀时哥……别辜负……外面等你的人……”

她的意念越来越弱，光影也越来越淡，仿佛风中残烛。

“青彩！青彩姐！”长庚的光影发出无声的呐喊。

青彩最后传来的意念，带着她一贯的、阳光般灿烂的味道：“长庚……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精彩……替我们……看遍这江湖……”

光影，彻底消散。那维持着空间稳定、连接着长庚肉身的生机光流，也骤然断裂了一部分。整个幽蓝色空间开始剧烈震荡，变得不稳定起来。

“不——！！！”极致的悲痛和愤怒，如同火山在长庚意识深处爆发！不是因为失去力量，而是因为失去！又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为了保护他，在他眼前消逝！

逢怀时冰冷的尸体，青彩消散的光影，范清翰染血倒下的身影，月上风悲恸的嘶吼……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化为最尖锐的冰锥和最炽烈的火焰，将他的理智和灵魂反复灼烧、穿刺！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他身边的人受伤、死去？！就因为这可笑的“阴承”宿命？！就因为他是那个什么狗屁玉佩的继承人？！

恨！他恨这该死的宿命！恨那些追杀不休的敌人！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那个背叛了他们信任的上官嗣！

这股混合着极致悲痛、愤怒、不甘与毁灭欲的情绪，如同最狂暴的洪流，冲击着他意识的光影，也冲击着那连接着他的、暗红色的“孽力”光丝！

“啊啊啊啊——！！！”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去沟通。他遵循着青彩最后的提示，用自己全部的意识，携带着这股毁天灭地的情绪洪流，狠狠地、不管不顾地撞向了那个旋转的法阵核心！

他要撕碎这一切！斩断这该死的连接！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他的意识光影撞入法阵核心的瞬间——

整个幽蓝色空间猛地向内坍缩！所有的光芒、虚影、法阵纹路，都如同被黑洞吸引，疯狂地涌向长庚的意识！那三样天材地宝的虚影最先没入，紧接着是残缺的法阵纹路，最后是那暗红色的“孽力”光丝！

无法形容的痛苦！仿佛灵魂被一寸寸碾碎，又重组！无数破碎的画面、杂乱的信息、古老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星辰陨落，双鹤衔玉而生的远古景象……看到了玉佩被供奉，被视为契约信物的祭祀场面……看到了玉佩流入宫廷，卷入血腥的权力更迭和阴谋……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宫装女子（他的母亲“阿月”）与一个沉默寡言的匠人（他的师父）在月下交换信物，立下誓言……看到了母亲走向火海前，将那半块阴佩交给师父，眼中是诀别与托付……看到了师父隐姓埋名，带着还是婴儿的他颠沛流离……看到了万安公主痛苦而矛盾的眼神……看到了上官嗣在黑暗中接到密令时，那一闪而逝的挣扎……

他也“听”到了那些破碎的意念：

“以血脉为契，承此孽力，世代不绝……”

“阳守其诺，护持血脉……”

“破镜之日，或可斩断轮回……”

“心甘情愿之祭，可撼天机……”

“星陨之力，可涤荡污秽，亦可带来新生……”

信息太多太杂，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撑爆！但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一个清晰的、源自他灵魂最深处、混合着所有悲痛与执念的呐喊，如同利剑般刺穿了一切杂音：

“我——要——活——下——去——！”

“我——要——保——护——我——在——乎——的——人——！”

“什么宿命！什么诅咒！统统给我——碎——！”

“轰——！！！”

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暗红色的、连接着他血脉的“孽力”光丝，在这源自灵魂最本真的呐喊和外界不完整仪式力量的共同冲击下，剧烈震颤，然后，从与法阵连接的那一端，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虽然只是裂痕，并未彻底断裂，但那种仿佛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冰冷束缚感，第一次出现了松动！那股狂暴反噬的力量，也如同被暂时截流，虽然仍在体内肆虐，造成的痛苦却似乎减轻了一丝！

与此同时，外界，天泪湖畔。

祭星台上，吞没长庚和青彩的刺目光芒骤然向内收缩，然后猛地向外爆开！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祭星台为中心，横扫整个湖面！

冰层彻底碎裂！湖水翻涌！狂风倒卷！

上官嗣和他的手下被这股冲击波震得连连后退，脸色大变。

倒在雪地里的范清翰，被这股冲击波掠过，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竟奇迹般地重新有力地搏动了一下！他咳出一口淤血，艰难地睁开了一丝眼缝，模糊的视线望向祭星台方向。

倒在血泊中的月上风，身体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祭星台上，光芒散尽。

长庚依旧跪在原地，保持着双手按在石槽中的姿势。他周身衣衫破碎，满身血污，新的旧的伤口纵横交错，脸色惨白如鬼，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仔细看去，他皮肤下那些蔓延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纹路，颜色似乎淡了许多，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狰狞蠕动。

而青彩，则静静地倒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石台上，双目紧闭，脸色安详得如同沉睡，但胸口已没有了起伏，握在手中的短刃，刃尖指向天空，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她身上的红衣，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眼，也红得……寂寥。

石台中央那个圆形石槽，空空如也，周围三个小凹槽也黯淡无光。整个祭星台遗址，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重新变回了一堆寂静冰冷的废墟。只有天空中，那隐约连成一线的七颗星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上官嗣看着祭星台上的景象，看着长庚微弱却依然存在的生机，看着青彩无声无息的尸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抬起手，似乎想下达什么命令，却又缓缓放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长庚，又看了一眼远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范清翰和月上风，转身，带着手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走了，很快消失在茫茫雪谷之外。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凝固的鲜血、冰冷的尸体，和三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少年。

范清翰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朝着祭星台爬去。每挪动一寸，都牵扯着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眼中只有台上那个仿佛破碎琉璃般的身影。

月上风也挣扎着，拖着几乎废掉的腿，朝着逢怀时倒下的地方爬去。泪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脸上冻结成冰。

长庚跪在石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意识似乎还停留在那片幽蓝的空间里，停留在青彩消散的瞬间，停留在“孽力”光丝出现裂痕的震撼中。

直到，一双冰冷颤抖、沾满血污的手，轻轻覆上他按在石槽上的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范清翰爬上了石台，就在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脸上是血，是泪，是无法言说的恐慌、庆幸和……深入骨髓的心疼。他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用尽力气，握紧了他冰冷的手。

长庚的视线，从范清翰脸上，慢慢移到旁边青彩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上，再移到远处，雪地上，逢怀时已然僵硬的身体，和正抱着他、无声恸哭的月上风身上。

一股迟来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和比刚才仪式反噬更剧烈的、来自心底最柔软处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

“哇——！”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着内脏碎块和冰晶的污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软倒，落入范清翰颤抖却坚定的怀抱中。

眼睛，无力地闭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范清翰惊恐欲绝的脸，和灰蒙蒙的、飘落着零星雪花的天空。

好冷。

怀时哥，青彩姐……

对不起……

还有……清翰……

别哭……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风雪重临，渐渐掩盖了血迹、尸体和废墟，也暂时掩盖了这场发生在雪山绝地的、惨烈而悲壮的生死别离。

但有些东西，却再也无法被掩盖。

比如那道出现在宿命锁链上的裂痕。

比如生者心中，那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与……由此催生出的，更加决绝的成长与力量。

星陨之地，破镜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