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温暖与牵挂被远远抛在身后,西北的寒风裹挟着沙砾与肃杀,扑面而来。长庚与范清翰扮作寻常商客,沿着护山河规划的相对安全的路线,穿州过省,朝着昆仑山脉的方向艰难前行。长庚内力被封,身体虽已无大碍,但长途跋涉加上西北日益凛冽的气候,依旧让他颇感吃力。范清翰几乎承担了所有的负重与琐事,将他护得周全。
一路上,他们通过护山河留下的隐秘渠道,陆续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消息。
逢怀时与月上风已深入雪山,传回的消息断断续续,但确认了“天泪湖”的大致方位——位于昆仑山脉一条极其隐秘的支脉深处,常年被冰雪和浓雾封锁,当地牧民视为禁区,传闻有“山神”守护。他们正在尝试寻找进山路径和可能的向导,但进展缓慢,且遭遇了几次不明身份者的跟踪,疑似“泽影”残党或其他觊觎“观星台”秘密的势力。
宋青在南疆的进展则令人振奋。她凭借爽朗义气和一些“非常规”手段(据她信中所说“打了几架,喝了几坛酒”),竟然真的与那个知晓“地心炎晶”的古老部族建立了初步信任。部族大祭司同意,在特定仪式后,可以允许他们有限度地接近“火神遗迹”外围区域探查,但能否找到“地心炎晶”,全看天意和他们的本事。宋青已动身前往部族圣地汇合,准备进行前置仪式。
花自生提供的物资和路线支援源源不断,精准而高效。书万金则利用其父在军中的关系,搞到了一些西北边军的防寒装备和地图(虽然她声称是“淘汰下来的旧货”),并通过自家渠道,隐约察觉到似乎有一股朝廷之外的力量,也在暗中关注西北雪山,提醒他们加倍小心。
殷绾和缺缺依旧留在长安殷府,深居简出,但通过上官嗣(他像幽灵一样活跃在长安与各地的信息网络中)传来的消息,她们安全无虞,且殷绾似乎通过家族关系,巧妙地干扰了官方对长庚通缉令的后续追查力度。缺缺则一直在默默研究父亲留下的笔记,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玉佩和“星陨之地”的线索。
付祎、吉瑞、吴陌、青彩等人也各有音讯,或提供零碎信息,或表达关切。甚至卿荣也辗转送来了一笔丰厚的银票和几句语焉不详的“保重”,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支持,如同寒夜中的点点星火,温暖着两个少年孤寂而危险的旅程。长庚虽然依旧会对着恶劣天气和缓慢进度骂骂咧咧,但眼中那簇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辜负众人的心意而燃烧的火焰,却越来越亮。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昆仑山脚下最后一个有规模的边陲小镇“白驼镇”。按照与逢、月的约定,他们将在此汇合,然后一同进山。
白驼镇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排外的气氛中。镇上客栈稀少,且对陌生人盘查甚严。范清翰凭着花自生提前打点好的关系,才在一家不起眼的车马店后院找到了两间简陋客房。安顿下来后,他立刻去镇上的联络点留下暗号,等待逢、月二人前来。
等待的几日里,长庚的身体因高原反应和严寒而出现了不适,低烧咳嗽。范清翰心急如焚,既要照顾他,又要警惕周围环境。镇上确实有来历不明的人在暗中活动,似乎不止一拨。
第三日深夜,客房窗棂被极轻地叩响。范清翰警觉地握住刀柄,凑到窗前,听到外面传来熟悉而压抑的声音:“是我们,逢怀时,月上风。”
他连忙开窗,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迅捷地闪入屋内,带进一股凛冽的冰雪气息。正是逢怀时和月上风。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皮毛衣物,脸上带着风霜和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明亮。
“可算到了。”月上风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声音,“这鬼地方,眼线比狼还多。”
逢怀时则第一时间看向床上裹着厚被、脸色潮红咳嗽的长庚,眉头紧锁:“他怎么了?”
“高原反应,有些风寒。”范清翰忧心道,“你们那边情况如何?找到进山的路了吗?”
逢怀时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加详细的、绘制在兽皮上的地形图,铺在桌上。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复杂的路线和记号。“我们找到了一个老猎人,他曾年轻时误入过那片区域外围,侥幸生还。根据他的描述和我们的探查,大致确定了‘天泪湖’的位置。”他指着图中一处被三座雪峰环抱的洼地,“但进去的路极其难走,要翻越两处被称为‘鬼见愁’的冰脊,穿过一片随时可能雪崩的斜坡,最后还要经过一个被称为‘风吼峡’的险地,常年刮着能把人卷走的狂风。而且……”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那老猎人说,最近山里不太平。除了天气异常寒冷,雪线下降,他还看到过一些穿着奇怪、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寻常登山客的队伍在山脚活动,行踪诡秘。我们也在几条进山要道上发现了新鲜的、不属于猎人或牧民的踪迹,对方很谨慎,抹掉了大部分痕迹,但看得出训练有素。”
“是‘泽影’?还是朝廷的人?或者……万安公主说的那股‘隐秘势力’?”范清翰问。
“都有可能。”月上风接口,“对方目的不明,但肯定来者不善。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天泪湖’和‘祭星台’遗址。‘七星连珠’之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了,时间紧迫。”
计划很快敲定。鉴于长庚身体状况不佳,且无法动用内力,逢怀时提议由他和月上风先行探路,扫清可能的前置障碍(如雪崩隐患、冰裂缝等),并在“风吼峡”设立临时营地。范清翰则带着长庚稍晚两日出发,沿着他们开辟的相对安全路线跟进,在“风吼峡”营地汇合后,再一起冲击最后的“天泪湖”区域。这样既能保证进度,又能最大限度保障长庚的安全。
长庚虽然不情愿被“特殊照顾”,但咳嗽发热和浑身无力的现实让他无法逞强,只能黑着脸同意了。
翌日天未亮,逢怀时和月上风便带着充足的装备和干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驼镇,没入茫茫雪山之中。
范清翰则留在镇上,悉心照料长庚,同时按照逢怀时留下的清单,采购补充进山所需的极致防寒装备、高能量食物、药品以及攀登工具。两日后,长庚的烧退了,咳嗽也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支撑。
第三日清晨,两人辞别车马店老板(收了双倍封口费),全副武装,朝着雪山进发。
起初的路段还算平缓,沿着季节性牧道前行,偶尔能看到远处山脊上逢、月二人留下的细小标记。但随着海拔升高,气温骤降,风雪开始变得猛烈。山路越来越陡峭,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长庚内力被封,体力消耗极大,走不了多久就需要停下来喘息。范清翰几乎是一路搀扶拖拽着他前进,还要时刻警惕周围环境。
第一日,他们只前进了不到二十里,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扎营。夜晚气温低得吓人,即便燃起篝火,裹着最厚的皮毛睡袋,依旧冻得人瑟瑟发抖。长庚的咳嗽在严寒刺激下又有复发的趋势,范清翰几乎一夜未眠,不断往火堆里添柴,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取暖。
第二日,路程更加艰险,开始出现冰坡和裂缝。范清翰用绳索将两人牢牢系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探路前进。途中遇到一次小规模雪崩,幸亏范清翰反应快,拉着长庚躲进一处凹槽,才险险避过,但装备损失了一部分。长庚的脸色更加难看,但咬着牙没吭声。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风吼峡”外围。所谓“风吼峡”,是两座巨大雪峰之间的一道狭窄裂谷,狂风从谷中穿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卷起漫天雪沫,能见度极低。逢怀时和月上风约定的营地,就在峡谷入口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里。
远远地,范清翰看到了营地隐约的火光,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长庚也精神一振。
然而,当他们靠近营地时,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太安静了。除了风吼,听不到任何人声。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出帐篷歪斜的影子。
范清翰心中一沉,示意长庚留在原地警戒,自己拔出军刀,小心翼翼地靠近营地。
帐篷里空无一人!装备散落一地,有明显打斗的痕迹!篝火旁甚至有几处已经冻硬发黑的血迹!
“怀时哥!风哥!”范清翰低声呼唤,声音在风吼中显得微不足道。没有回应。
他迅速检查了营地。打斗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一天。血迹不多,但触目惊心。帐篷被利刃划破,一些重要的攀登工具和物资不见了。但在一个被踢翻的炊具下面,范清翰发现了一个用炭灰匆匆画下的箭头标记,指向峡谷深处,旁边还有一个扭曲的符号——那是他们几人约定的、代表“危险,但前进”的暗号!
逢怀时和月上风还活着!但遇到了袭击,被迫向峡谷深处撤离了!
范清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袭击者是谁?他们怎么样了?伤势如何?
他立刻返回长庚藏身之处,将情况快速说明。长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腾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担忧。
“走!进去找他们!”长庚挣扎着就要往峡谷里冲。
“等等!”范清翰拦住他,“里面情况不明,风大路险。你留在这里接应,我进去找!”
“不行!”长庚斩钉截铁,“要死一起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他眼神凶狠,那副偏执劲儿又上来了。
范清翰知道劝不住他,而且留他一个人在外面,在这冰天雪地里同样危险。他咬了咬牙:“跟紧我,抓紧绳索,一旦有危险,立刻退!”
两人将身上不必要的装备卸下,只带了武器、少量药品和高能量食物,用绳索紧紧连在一起,顶着狂暴的风雪,冲进了“风吼峡”。
峡谷内的情况比外面描述的更加恐怖。狂风如同实质的墙壁,推挤着人难以站立。雪沫和冰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能见度不足十步。脚下是厚厚的、被风吹得坚硬如铁的雪壳,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稍有不慎就会跌落。
他们沿着谷壁艰难前行,既要对抗狂风,又要仔细寻找逢、月可能留下的踪迹。范清翰几乎是将长庚半拖半抱着前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风雪中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和呼喝声!
“在前面!”范清翰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转过一处突出的冰岩,眼前景象让两人心脏骤停!
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冰台上,逢怀时和月上风正背靠着背,与七八个穿着白色伪装服、手持奇形弯刀和弩箭的人激战!两人身上都已带伤,逢怀时左肩一片殷红,月上风腿上也见了血,动作明显迟滞,被对方围攻,险象环生!而那些袭击者,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正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作风,与“泽影”或寻常山匪截然不同!
“怀时哥!风哥!”范清翰目眦欲裂,大吼一声,拔出军刀就冲了上去!长庚也红了眼,虽然无法动用内力,但短剑在手,凭着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和一股狠劲,紧随其后!
两人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范清翰军刀势大力沉,含怒出手,一刀便将一个正欲偷袭月上风后背的杀手劈得踉跄后退。长庚则如同泥鳅般滑入战团,短剑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虽无内力加持,但招式刁钻狠毒,竟也逼得两个杀手手忙脚乱。
“你们怎么来了?!”月上风又惊又急,但手上分水刺丝毫不慢,格开一道劈向逢怀时的刀光,“小心!这些人武功路数很怪,刀上有毒!”
逢怀时脸色苍白,显然失血不少,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手中长剑舞动,护住自己和月上风的侧翼,低喝道:“别管我们!先带长庚走!他们的目标是他!”
果然,那些杀手见长庚出现,攻势立刻变得更加疯狂,分出三人不顾一切地扑向长庚!
“想动他?先过我这关!”范清翰怒吼,横刀挡在长庚身前,军刀与弯刀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混战中,长庚眼角余光瞥见冰台边缘,有一道极深的、被风雪半掩的冰裂缝。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清翰!裂缝!”他嘶声喊道,同时猛地将手中短剑掷向一个扑来的杀手面门,逼得对方侧头闪避。
范清翰瞬间会意!他一把抓住长庚,又朝逢怀时和月上风大喊:“往裂缝那边撤!”
四人且战且退,朝着冰裂缝边缘挪去。杀手们紧追不舍,攻势如潮。
眼看就要退到裂缝边缘,异变陡生!
冰台另一侧,厚厚的积雪突然炸开!又一个穿着白色伪装服、气息更加阴冷沉凝的身影如同雪豹般蹿出,手中一柄细长的、泛着蓝光的软剑,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向队伍中看起来最虚弱的长庚后心!这一剑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显然是潜伏已久的致命一击!
“长庚小心!”范清翰、逢怀时、月上风几乎同时惊呼!
长庚背对着袭击,又无法动用内力感知,眼看就要被这一剑刺穿!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娇小的、穿着火红色劲装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从上方一块悬冰上一跃而下!手中两把短刃交叉,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毒蛇般的软剑!
“铛!”
清脆的碰撞声被风吼吞没大半。
红衣身影借力向后翻腾,落在长庚身前,背对着他,短刃横在胸前,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带着一丝喘息和怒意:
“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敢动我青彩的朋友?!”
来人竟是青彩!那个个子不高、阳光开朗的红衣女浪客!
她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是一愣。那使软剑的杀手首领(看气度应是)眼神一寒,显然没料到还有伏兵。
趁此机会,范清翰当机立断,一把将长庚推向冰裂缝方向,同时对逢、月、青彩吼道:“跳!”
逢怀时和月上风毫不迟疑,逼开对手,纵身跃向裂缝!青彩也虚晃一招,紧随其后!
范清翰最后看了一眼扑上来的杀手,挥刀逼退两人,也纵身跳下!
裂缝并非垂直,而是倾斜向下,内部有大量积雪和突出的冰岩作为缓冲。五人如同滚地葫芦般跌落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上方杀手愤怒的吼叫。
不知翻滚了多久,终于落到一处相对平坦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裂缝底部。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狭窄的缝隙透下微光,以及雪花不断飘落。
“咳咳……都没事吧?”范清翰最先爬起来,焦急地寻找其他人。
“死不了……”长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咳嗽和痛楚。
逢怀时点燃了一支随身携带的、特制的防风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月上风捂着腿上的伤口,脸色发白。青彩则甩了甩沾满雪沫的短发,检查着自己的短刃。
五人虽然都狼狈不堪,身上带伤,但好歹暂时脱离了上面的围杀。
“青彩?你怎么会在这里?”长庚喘着气问。
青彩收起短刃,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露出她惯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听说你们要来这鬼地方玩命,姐姐我能不来吗?宋青姐去了南疆,花自生她们在后方支援,就我离得近,又闲得发慌,就跑来凑热闹咯!刚到白驼镇就听说你们进山了,紧赶慢赶,差点没追上!” 她说得轻松,但能在这时候精准找到他们,并潜伏在冰台上方,显然绝非易事。
逢怀时简单处理了一下肩上的伤口,沉声道:“那些杀手,不是‘泽影’。招式更精炼,配合更军事化,像是……专门培养的死士。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具体路线和汇合地点?”
月上风也皱眉:“我们一路上已经很小心了。除非……”
“除非有人泄露了消息,或者……我们被某种方式追踪了。”范清翰脸色难看,看向长庚。长庚体内有“孽力”,是否会被某些特殊方法感应到?
长庚没说话,只是摸出了怀里的半块玉佩和黑色令牌,眼神晦暗不明。
青彩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头顶的裂缝:“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上面那些家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想办法下来。这里不能久留,得找路出去,继续往‘天泪湖’走。”
逢怀时点点头,忍着伤痛,开始观察裂缝底部的走向。幸运的是,裂缝并非死路,而是蜿蜒通向山体深处,隐约有气流流动。
“走这边,应该有出口。”他判断道。
五人互相搀扶着,沿着裂缝底部,朝着黑暗深处走去。伤痛、疲惫、寒冷,以及身后未散的杀机,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他们不能停下。距离“七星连珠”之夜,又近了一天。
而“天泪湖”和那渺茫的希望,还在更遥远、更寒冷的雪山深处,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