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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谷七日,鸿雁传书

长庚明

药王谷的七日,在浓郁的草药香和长庚缓慢却稳定的恢复中度过。每日清晨、午时、黄昏,绿萼都会准时送来温热的“涤脉清心散”和散发着清冽药香的“温玉茯苓膏”。范清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薛妙手的嘱咐,喂药、敷药、陪伴静养,连说话都刻意放轻了声音。

长庚的身体像是干涸龟裂的土地,被药力缓缓滋润。惨白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虚弱无力的四肢也慢慢能支撑他下地行走片刻。只是薛妙手严令禁止他妄动真气,那股被封镇在丹田深处的冰冷“孽力”也如同一柄悬顶之剑,提醒着他远未脱离危险。因此,大部分时间,他只能待在“听竹小筑”内,或静坐调息(仅限于最基础的吐纳),或倚窗看着外面摇曳的竹影和偶尔掠过的彩蝶。

这对生性好动、情绪极端的他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最初两日,他还能强忍着,跟范清翰斗斗嘴,说些没营养的废话解闷。到了第三日,那被压抑的烦躁就开始蠢蠢欲动,眼神时不时变得阴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甚至对着按时送药的绿萼都没了好脸色。

范清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长庚的性子,憋久了容易出问题。他试着找些话题,讲些军中趣闻,或者回忆两人在漠北、在长安的旧事,但收效甚微。长庚往往只是敷衍地“嗯”两声,眼神依旧飘向窗外,带着一种被困笼中的焦灼。

第四日下午,护山河从藏书阁回来,带来了一些关于“千年雪魄莲”和“无根灵露”的零星古籍记载,但大多语焉不详,只提到雪魄莲形如冰晶,生于绝壁雪线,有异兽守护;无根灵露则缥缈难寻,需机缘。她看到长庚的状态,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离开时,对范清翰使了个眼色。

范清翰会意,傍晚喂完药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屋内,而是拉起长庚:“走,谷主说你可以适当在谷内散步,只要别走远,别用内力。”

长庚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撇撇嘴:“这破山谷,巴掌大点地方,有什么好逛的。”

“不去拉倒。”范清翰作势要走。

“哎——去!去!”长庚立刻抓住他袖子,脸上那点阴郁瞬间被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急切取代,“走走走,憋死小爷了!”

范清翰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扶着他慢慢走出小筑。

药王谷虽不算辽阔,但布局精巧,移步换景。除了他们居住的竹林,还有专门种植珍稀草药的“灵圃”,培育奇花异果的“芳菲苑”,甚至还有一小片模拟各种地貌的“百态园”,内有微型瀑布、寒潭、沙地等,用以观察不同环境下的药材生长。

长庚起初还故作矜持,东张西望,评头论足:“这花儿颜色太艳,俗气。”“这石头摆得不对,风水不好。” 但走着走着,便被那些千奇百怪的植物和精巧的布置吸引了注意力,尤其是“百态园”里一株能在冰晶中绽放的蓝色小花(据绿萼介绍叫“寒星草”),让他蹲在寒潭边看了许久,眼中流露出货真价实的好奇。

“你说,那‘千年雪魄莲’,会不会比这个还好看?”他忽然问。

“应该吧。”范清翰蹲在他身边,“古籍上说形如冰晶,晶莹剔透,想来是极美的。”

“再美,也是长在要人命的地方。”长庚嘀咕一句,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吧,看够了。回去睡觉。”

他的情绪似乎好转了些,回去的路上,甚至主动问起范清翰小时候在将军府练武的糗事。范清翰见他有了谈兴,便捡了几件好笑的讲给他听,逗得他眉眼弯弯,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笑容却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接下来的几日,傍晚散步成了定例。有时只是绕着竹林慢慢走一圈,有时会去“灵圃”看看那些被精心照料的草药,听绿萼讲些药理常识(长庚听得昏昏欲睡,范清翰却认真记下)。长庚的烦躁肉眼可见地减退,虽然偶尔还是会对着禁制真气的规定翻白眼,但大多数时候,已经能平静地接受现状,甚至开始和范清翰商量起西北雪山和南方苗疆的计划——尽管那些计划听起来依旧像是天方夜谭。

“等怀时哥和风哥找到‘天泪湖’的位置,咱们就出发。你说,雪山里会不会有雪怪?听说西域那边有长毛的巨人……”长庚靠在床头,眼睛发亮地瞎编。

“雪怪有没有不知道,雪豹和狼群肯定不少。”范清翰一边替他换药膏,一边泼冷水,“还有雪崩、冰裂缝、极端严寒……哪一样都比雪怪要命。”

“嘁,没劲。”长庚撇撇嘴,随即又兴致勃勃,“那苗疆呢?听说那边小姑娘可漂亮了,还会下蛊!宋青姐不是去了吗?不知道有没有被哪个苗女看上……”

范清翰手上一顿,药膏差点糊歪,抬眼瞪他:“你伤的是身体,不是脑子!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长庚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嘿嘿一笑,不再逗他,转而说起别的。

这七日里,药王谷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护山河通过谷中驯养的一种迅捷异禽“青蚨”,与外界保持着联系。第五日,青蚨带回了第一封信,来自宋青。

信是写给护山河的,但提到了长庚和范清翰。宋青果然还在南疆,她运气不错,结识了一个当地古老部族的祭司,对方似乎对“地心炎晶”有所耳闻,提到可能在十万大山深处的“火神遗迹”附近有踪迹,但那里是部族禁地,极其危险,且有上古阵法残留,外人难以进入。宋青表示会继续打探,并尝试与部族沟通,寻找进入的机会。信末,她潦草地加了一句:“长庚小子还没死吧?让他撑住,等姐姐我找到宝贝回去救他!范小将军,看好他,别让他再作死!” 字迹飞扬,仿佛能看见她一身劲装、风风火火的模样。

长庚看着信,咂咂嘴:“宋青姐还是这么霸气。火神遗迹……听着就烫屁股。”

第六日,青蚨带回了第二封信,来自花自生。她的信如其人,干脆利落。她已动用家族在南方的商队和关系网,开始秘密收集关于十万大山、古火山遗迹以及可能存在的“地心炎晶”的情报,并规划了几条相对隐秘的进入路线图附在信中,标注了可能遇到的危险和补给点。同时,她也提到卿荣家的商队似乎也在南方有些动作,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她会留意。信末,她写道:“物资银钱已备好部分,随时可取用。保重。”

“自生姐办事,就是靠谱。”范清翰看着那详尽的地图,心中稍定。

长庚却摸着下巴:“卿荣那家伙……他会这么好心想帮我们?别是又打什么歪主意吧?听说他最近被他爹管得严,说不定是想借机溜出来玩……”

第七日,也是最后一天,青蚨带回了第三封信,这次是两封。一封来自付祎,一封来自吉瑞。

付祎的信厚厚一沓,字迹工整,引经据典。他果然查阅了大量古籍方志、游记杂谈,从故纸堆里扒拉出了一些关于“星陨之地”、“天泪湖”以及“雪魄莲”、“无根灵露”的零星记载和民间传说,虽然大多荒诞不经,但其中几条关于“天泪湖”位置(大致在昆仑山脉某支脉)和“无根灵露”凝结条件(需在“七星连珠”前三日,月华最盛的子夜,于至阴至寒且元气充沛的雪峰之巅)的描述,与护山河的推演有所印证,提供了更多细节参考。信末,这位落第书生依旧不忘规劝:“长庚吾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当珍重。范兄亦需保重。望早日康复,共饮一杯。”

“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啰嗦。”长庚嘴上嫌弃,却将那张写着“无根灵露”细节的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吉瑞的信则生动得多,用说相声般的口吻,先是抱怨了一通自家相好的又闹脾气,然后才说到正事。他利用茶馆酒肆人流量大的优势,四下打听,倒是听到一些关于西北雪山和南方苗疆的江湖传闻,比如雪山中有神秘的雪域僧侣,苗疆有能沟通山灵的“巫老”等等,虽然真假难辨,但或许可以当作线索。他还提到,见南山那小子偷偷从军营溜出来过一趟,听说长庚出事急得不行,被他爹抓回去关禁闭了,托他带话“一定要撑住,等小爷我杀出来救你们!”。信末,吉瑞写道:“缺缺丫头在殷小姐那儿挺好的,就是总发呆。吴陌的包子铺生意红火,嚷嚷着要给你们留最好吃的蟹黄包。青彩前阵子揍了个欺男霸女的恶霸,名声更响了。大家都惦记着你们呢,早点回来,吉老板请你们听最新编排的相声!”

看着这些来自天南海北、风格各异的信件,感受着字里行间毫不作伪的关切与牵挂,长庚沉默了许久。他靠在床头,一张张翻看着那些信纸,指尖摩挲过不同的字迹,眼神有些恍惚。

范清翰坐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能理解长庚此刻的心情。这个看似没心没肺、总把“克亲克友”挂在嘴边的家伙,其实比谁都渴望温情,也比谁都害怕失去。如今,这些散落各地的朋友,因为他的事而再次联系起来,各尽所能地提供帮助,这份沉甸甸的情谊,足以撼动他心底最坚硬的壳。

“这群家伙……”长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眼圈却微微发红,“……真够烦人的。”

范清翰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因为他们也把你当很重要的人。”

长庚没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了范清翰肩上,闭上了眼睛。肩膀传来轻微的、压抑的颤抖。范清翰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悄悄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没有劝,只是收紧了手臂,默默地给予支撑。

许久,长庚才平复下来,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已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鼻音:“喂,范清翰。”

“嗯?”

“等这事儿完了……”长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我们把大家都叫上,好好聚一次。我请客,地方随你们挑。谁不来,小爷我打断他的腿!”

他说得凶狠,眼中却闪着前所未有的、温暖而坚定的光。

范清翰看着他,心中一片柔软。他知道,这一刻的长庚,不再仅仅是他要守护的人,也是真正敞开心扉,准备去拥抱和回报那些温暖的人了。

“好。”他重重地点头,嘴角上扬,“我帮你记着。谁不来,我们一起去找他算账。”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窗,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窗外,药王谷的晚钟悠然响起,惊起几只归巢的倦鸟。

七日之期已满,长庚的伤势在薛妙手的神奇医术和药王谷的灵药调理下,奇迹般地恢复了大半元气,虽然内力依旧被封,无法动用,但寻常行动已无大碍,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翌日清晨,他们辞别薛妙手和绿萼,在护山河的带领下,离开了药王谷。薛谷主临别时,赠予长庚一瓶“九阳护心丹”和一小盒“温玉茯苓膏”的成品,叮嘱他按时服用,可保一年内“孽力”不反复,并能增强抵御严寒的能力。

“多谢谷主再造之恩。”长庚难得正经地行礼道谢。

薛妙手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光在他和范清翰身上扫过:“前路多艰,好自为之。”

三人再次踏上征程。这一次,目标明确——先与逢怀时、月上风在西北汇合,寻找“星陨之地”和“天泪湖”,并设法取得“千年雪魄莲”与“无根灵露”。同时,等待宋青和花自生那边关于“地心炎晶”的消息。

护山河送他们到谷外,将一卷更加详细的、她根据各方信息和古籍重新绘制的西北雪山区域地图交给范清翰,又给了他们一个紧急情况下联系她的信物。

“此去西北,万里之遥,气候恶劣,险阻重重。你们务必小心。”护山河看着两个年轻人,眼神中有着长辈的忧虑与期许,“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保全自身是第一要务。活着,才有希望。”

“学生谨记。”范清翰郑重道。

长庚也难得乖巧地点头。

护山河最后看了长庚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叹,挥了挥手:“去吧。”

秋风萧瑟,黄叶纷飞。长庚与范清翰并肩而立,最后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药王谷,转身,朝着西北方向,坚定地迈开了步伐。

身后,是短暂的安宁与温暖的牵挂;前方,是冰雪覆盖的绝域与渺茫的希望。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有朋友在远方助力,有彼此在身旁依靠。

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们也将携手,一步一步,踏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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