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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路,故人情

长庚明

小船在云梦泽的支流中穿行,月上风掌舵沉稳,避开主流航道,专走僻静水道。逢怀时则一直照料着长庚,不时喂他服下丹药清水,用干净布巾擦拭他额角的冷汗。范清翰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口,便守在长庚另一侧,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他苍白的脸。

“别绷太紧。” 逢怀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静,“他底子不差,护心丹已经起效,脉象虽弱,但已无溃散之象。你身上的伤也需要静养。”

范清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肩膀绷得发酸。他看向逢怀时,这个面容清秀、气质沉稳的高大青年,眼神专注而冷静,动作轻柔熟练,与印象中那个跟在长庚身边、偶尔会被长庚的疯劲儿带得一起胡闹的浪客朋友,似乎有些不同。更沉稳,更……可靠。

“多谢你们。”范清翰真心道谢,“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

“是护山河老师的指点。”月上风头也不回,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依旧带着点不羁,但语气认真,“老师精研星象命理,虽有些神叨,但大事上从不出错。她既让我们来,我们自然要来。” 他顿了顿,“长庚这小子,虽然总惹麻烦,但……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弟弟。不能不管。”

逢怀时没说话,只是将长庚身上滑落的布巾重新掖好,动作细致。

范清翰心中一暖。他知道长庚以前朋友不少,三教九流都有,但真正能在这种时候冒着风险、千里迢迢赶来接应的,这份情谊绝非寻常。而逢、月二人之间的默契与信任,也远超普通朋友。他想起长庚以前偶尔提过,说逢怀时和月上风是过命的交情,具体怎么个过命法,长庚总是挤眉弄眼不肯细说,只道“反正比亲兄弟还铁”。

小船行了约莫半日,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码头靠岸。月上风留下看船并警戒,逢怀时和范清翰则用斗篷小心遮住长庚面容,背着他进了村子。村里只有一个赤脚郎中,医术粗浅,但处理外伤、开些滋补调理的方子还行。郎中看到长庚的伤势也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说“伤及肺腑,凶险得很”,但在逢怀时额外付了诊金并亮出一点江湖手段(平静地捏碎了一个药杵)后,便乖乖闭嘴,尽心处理。

重新包扎了伤口,开了药,又购置了干净的衣物、充足的干粮药材和一辆简陋的驴车(长庚无法长时间骑马),四人未作停留,立刻启程,离开云梦泽范围,朝着西南方向的湘西进发。

驴车颠簸,速度不快。长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精神不济,说不了几句话就又睡去。但每次醒来,看到守在身边的范清翰,或者正在驾车、面色沉静的逢怀时,又或者骑马在前方探路、身姿挺拔的月上风,他眼中总会闪过一丝安心的神色,然后勾勾嘴角,就算打过招呼,便又阖上眼。

他的情绪似乎被重伤和反噬压住了,没了往日的极端跳跃,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这种安静,反而让范清翰更加心疼。

逢怀时话不多,但照顾人极其周到。他知道长庚畏寒(重伤体虚),夜里宿营时总会将自己的毯子也盖过去;知道范清翰左臂不便,便默默承担了生火、打水、熬药等大部分杂活;他对路线似乎极熟,总能找到相对安全又近便的歇脚处,避开官道和繁华城镇。

月上风则负责外围警戒和探路。他骑术精湛,眼力过人,总能在前方及时发现可疑情况或潜在危险,提前规避。他看似随性,实则心细如发,有一次甚至从路边茶摊伙计闲聊中,听出了附近可能有官府暗桩在搜查“两个受伤的年轻男子”,立刻改变路线,绕了远路。

“风哥对这片很熟?” 有一次宿营时,范清翰忍不住问。

月上风正就着篝火烤干粮,闻言笑了笑,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以前跟怀时跑过几趟西南的镖,走过这条线。后来……在这边也待过一阵子。”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但范清翰能感觉到那“一阵子”背后,或许有些不寻常的经历。因为逢怀时在听到这句话时,拨弄火堆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月上风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范清翰识趣地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过去。

几天相处下来,范清翰对这两位“长庚的普通朋友”有了更深的了解。逢怀时外冷内热,行事缜密,责任感极强,像是这个临时小团队隐形的定心骨。月上风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外冷内也热(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可靠又敏锐,是锋利的刀刃和警惕的眼睛。两人一静一动,一内一外,配合无间,难怪长庚总说他们“比亲兄弟还铁”。

有了他们的加入和护持,行程虽然因为长庚的伤势而缓慢,却安全了许多。那些如影随形的追杀者,似乎暂时被甩开了,或者被护山河老师不知用什么方法干扰了视线。

一路上,范清翰也从逢、月二人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更多关于长庚过去的事情,以及他们那些散布各处的、性格各异的朋友们。

“付祎那书呆子,又落第了,在老家一边帮人写信糊口,一边还在死磕八股文,说不考上决不罢休。倔得跟驴似的。” 月上风摇头,“下次见到,得劝劝他,实在不行,跟哥跑江湖,说不定还能混个师爷当当。”

“吉瑞的相声馆生意不错,就是总被他那相好的闹,三天两头鸡飞狗跳。” 逢怀时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上次路过,还非要拉着我们上台说一段,差点没把客人吓跑。”

“吴陌那丫头,包子做得是越来越好吃了,就是总惦记着要跟长庚学功夫,说要当个‘包子侠’。” 月上风失笑,“长庚还一本正经地教了她两招防身的,差点没把她家厨房拆了。”

“宋青前阵子去了南疆,说是寻什么蛊虫,给我们捎了信,说那边风景诡丽,邀我们有空去玩。” 逢怀时道,“她还是老样子,天不怕地不怕。”

“见南山那小子,听说被他爹扔进军营历练了,天天在信里跟我们哭诉,说操练太苦,教官太凶,想回长安找他那些狐朋狗友花天酒地。” 月上风撇嘴,“就该让他多吃点苦。”

“卿荣……听说他家里生意出了点问题,他收敛了不少,最近好像也在南方打理事务。” 逢怀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若知道长庚出事,应该也会帮忙。”

还有青彩,那个个子不高却阳光开朗、总爱穿红衣的江湖女浪客,据说最近在巴蜀一带行侠仗义,名声渐起。

至于老师们……护山河老师隐居落星坡,精研星象;黄金鳞老师好像回了江南老家著书立说;李四老师……不提也罢;玉马老师仍在京中为将,似乎还升了官。

听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他们的近况,范清翰忽然觉得,长庚的世界,远比他想象中更广阔,也更……热闹。这个看似孤僻偏激的家伙,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拥有了这么多真心相待的朋友,散落在天涯海角,各自精彩,却又因他而隐隐相连。

“长庚他……”范清翰看着沉睡中的人,轻声问,“以前……是什么样的?” 在他认识长庚之前,在他只是范小将军的时候。

逢怀时和月上风对视一眼。

“以前啊……”月上风靠在树干上,望着篝火,眼神悠远,“就是个没心没肺、到处惹是生非的混账小子。高兴了能拉着你上房揭瓦,不高兴了能蹲在河边扔一下午石头,谁惹了他,能记仇记到天荒地老,变着法儿报复回来。但……也重情。谁对他好一分,他能还十分。护短,认死理。”

逢怀时补充道:“聪明,学什么都快,但没什么长性。胆大包天,敢想敢做,有时候……不计后果。” 他看了范清翰一眼,“他以前总说自己命硬,克亲克友,所以不敢跟人太亲近,怕连累别人。其实……是怕自己付出感情后,又会失去。”

范清翰心中一震。原来长庚那些夸张的情绪和玩世不恭的态度背后,藏着这样的恐惧。

“直到遇见你。” 月上风忽然看向范清翰,目光犀利,“范小将军,长庚这次……很不一样。他以前再疯,也知道惜命。这次为了你,还有他师父那档子事,是真的豁出去了。” 他顿了顿,“我们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他认定了你,你也选择了他,那就别辜负他。这小子,看着硬,其实心软得很,也……容易钻牛角尖。”

逢怀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范清翰,那目光里的审视和托付,不言而喻。

范清翰握紧了拳头,迎着两人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护着他,用我的命。”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承诺。逢怀时和月上风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神色都缓和了些。

“行了,肉麻话少说。” 月上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还要赶路。怀时,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范小将军,你也抓紧休息,伤没好利索别逞强。”

篝火噼啪,夜色深沉。范清翰躺在长庚身边,听着他平稳了些的呼吸,看着夜空中陌生的星辰,心中却异常踏实。

前路依然未知,危机并未解除。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孤军奋战。有可靠的朋友相助,有明确的方向指引,更有身边这人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温暖着他,也灼烫着他。

湘西,落星坡,护山河老师……他们究竟知道多少?又能指引他们走向何方?

范清翰轻轻握住长庚冰凉的手指,在心中默念:不管前路如何,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承担。

睡梦中,长庚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蹙了一下,反手也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山道上,也洒在相握的两只手上。驴车辘辘,载着希望与未知,向着西南群山深处,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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