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他大爷的!还有完没完了?!” 范清翰被长庚扑倒,额头磕在船板上,疼得龇牙咧嘴,怒火瞬间窜起,反手就从包袱里抽出军刀,也不管伤口会不会崩,就要往岸上冲,“藏头露尾的鼠辈,给小爷滚出来!”
“啧,急什么。” 按住他的长庚却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惯有的、懒洋洋的痞气,只是眼神锐利如刀,飞速扫过箭矢射来的方向。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就着扑倒的姿势,手在船板缝隙里一摸,指尖夹住了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这是他走江湖时闲着无聊弄的小玩意儿,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他手腕一抖,几枚铜钱化作数道不起眼的寒光,呈扇面射向那片暗红色的芦苇丛!力道不大,但胜在突然和覆盖范围广。
“噗噗噗!” 芦苇丛里传来几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哼,显然有人中招。
“漂亮!”范清翰眼睛一亮,趁机一个翻滚起身,军刀护在身前,挡在长庚前面。
长庚也利落地翻身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反应这么慢,不是那批黑面具的作风。看来是另一拨‘客人’。” 他掂了掂手里依旧微微发烫的令牌,“这玩意儿还挺招人惦记。”
他这副临危不乱、甚至有点兴奋(范清翰觉得)的样子,和刚才在船上沉静研判路线的模样判若两人。范清翰心里那点因为他突然扑倒自己而产生的微妙悸动(刚才离得好近!)瞬间被无奈和一点点……习惯了的感觉取代。这家伙,情绪转换总是这么极端,要么沉静得吓人,要么亢奋得欠揍。
芦苇丛一阵晃动,几个穿着与沼泽环境颜色相近、脸上涂着古怪油彩、手持劲弩和短刃的人钻了出来,大约七八个,眼神凶悍,动作矫健,看着像是常年在水泽之地活动的悍匪或私兵。他们中确实有两人捂着手臂或肩膀,显然被长庚的铜钱打中了。
“交出令牌,留你们全尸!”为首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低吼道,声音沙哑。
“哎哟,好怕怕哦。” 长庚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脸上却笑得灿烂,甚至有点……欠兮兮的,“想要令牌?自己来拿啊,看看是你们的弩快,还是小爷我的铜钱快?”
他嘴上说着,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挪动,和范清翰背靠背,低声道:“这帮人水性好,硬拼我们吃亏。往岛上撤,地形复杂,好周旋。”
范清翰立刻会意,长庚这是要利用岛上的复杂环境。他握紧刀,应道:“听你的!”
“想跑?拦住他们!”刀疤脸看出意图,一声令下,弩箭再次激射而来!
长庚和范清翰早有准备,同时向侧面扑出,避开弩箭,落地后毫不停留,朝着岛上怪石嶙峋、林木茂密的方向狂奔!
“追!”那群人显然对岛上的湿滑泥泞地形更熟悉,速度极快,紧追不舍。
岛上根本没有路,全是湿滑的苔藓、盘根错节的古树根和形状诡异的巨石。长庚和范清翰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身后追兵呼喝声越来越近。范清翰左臂伤口因为剧烈奔跑而隐隐作痛,呼吸也有些急促。
“这边!”长庚忽然拽了他一把,两人闪身躲入一块巨大的、中空的朽木后面。追兵的脚步声从旁边快速掠过。
暂时安全。两人靠在冰冷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木头上,剧烈喘息。汗水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妈的,这帮孙子属泥鳅的吗?跑这么快!”范清翰骂了一句,扯开衣领透气。
长庚却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痞笑,而是带着点孩子气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刺激不?比在长安钻下水道带劲多了!”
范清翰看着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又觉得心跳有点快。这家伙,刚才还冷静得像块冰,现在又兴奋得像得了糖的小孩。“刺激你个头!差点被射成刺猬!”他没好气地瞪了长庚一眼,却忍不住也扯了扯嘴角。
长庚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耳朵,温热的气息喷在范清翰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怕什么,有小爷在,还能让你被射着?” 说完,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范清翰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心脏狂跳,刚才那点紧张和怒气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被他气息和话语撩拨起的悸动。他猛地转过头,想瞪回去,却正好对上长庚近在咫尺的、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朽木外的追兵似乎暂时失去了方向,呼喝声远去。
长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范清翰,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那里面不再是戏谑,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炽热的东西。
“范清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刚才扑倒你的时候,我在想……”
“想什么?”范清翰屏住呼吸。
“想你身上真硬,磕得我手疼。”长庚一本正经地说。
范清翰:“……”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噗——”长庚自己先破功,低低笑出声,肩膀抖动,眉眼弯弯,像只狡猾又漂亮的狐狸。但笑着笑着,他的眼神又慢慢沉淀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也在想,要是真被射中了,我大概会疯。”
他说得轻描淡写,范清翰的心却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他知道长庚说的是真的。这家伙情绪极端,高兴时能上房揭瓦,难过(或者愤怒)时也能毁灭一切。而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经成了能轻易牵动他所有极端情绪的那个人。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范清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也不会让我有事。我们说好的。”
长庚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变幻不定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范清翰的身影,还有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眷恋。他忽然低下头,在范清翰的手背上,飞快地、轻轻地亲了一下。
触感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范清翰全身一颤,大脑一片空白。
长庚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有点痞气的笑容,耳根却悄悄红了:“盖个章,免得你忘了。”
范清翰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被亲过的手背直冲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里却像是炸开了漫天烟花,绚烂得让他头晕目眩。
这个混蛋!撩完就跑!偏偏……偏偏他该死的喜欢!
就在这暧昧又慌乱的气氛几乎要冲破周遭的阴冷腐朽时,远处再次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似乎是那伙追兵去而复返,正在附近搜索。
旖旎瞬间被打破。
长庚眼神一凛,迅速恢复冷静,拉着范清翰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的朽木,朝着岛屿更深处潜去。范清翰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是被长庚拉着的手,依旧滚烫,心跳也久久无法平复。
两人在迷宫般的岛内丛林中穿梭,凭借着长庚对危险的本能嗅觉和范清翰在军中练就的潜行技巧,一次次避开搜索。那伙人显然对岛屿不如他们想象中熟悉,搜索显得杂乱无章。
途中,他们发现了一些人工开凿的台阶和石柱残骸,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藤蔓,雕刻着与黑色令牌上类似的飞鹤纹路和一些难以辨认的古文字。这里,确实就是“观星台”遗址所在。
越往深处,地势越高,树木渐稀,开始出现大片裸露的、被风蚀水侵得奇形怪状的黑色岩石。空气更加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寒意。
终于,在穿过一片如同鬼怪獠牙般的石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依着陡峭山壁而建的、规模宏大的半环形石质建筑遗迹。虽然大半已经坍塌,被藤蔓和岁月的痕迹侵蚀,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巍峨与精密。建筑的制高点,是一个相对完好的、由巨大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有锈蚀的金属构件和模糊的刻度——那便是真正的“观星台”。
而在观星台正下方的山壁上,有一扇紧闭的、布满奇异浮雕的青铜大门,门缝严密,门前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朽坏的木器,似乎曾有过祭祀的痕迹。青铜大门中央,有两个与长庚手中令牌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
“就是那里了。”长庚停下脚步,看着那扇门,眼神复杂。一路的追杀、谜团、还有刚刚那猝不及防的心动与亲昵,仿佛都凝聚在了这扇门前。
范清翰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握紧了刀:“看来,得用令牌开门。但那些家伙肯定也盯着这里。”
“嗯。”长庚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观星台地势高,视野好,但也容易暴露。那扇门……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开的。”
他话音未落,侧面一片石堆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当然不容易开。因为开门的‘钥匙’,从来就不止一块令牌。”
随着话音,几道身影从石堆后闪出,正是那伙追兵,为首的刀疤脸脸上带着狞笑。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竟然是跛子张!只不过此刻的跛子张,腰也不佝偻了,眼神也不再浑浊,反而精光四射,手里还提着一把水手常用的分水刺。而另一个,则是个穿着暗蓝色劲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奇古的长剑,气息沉凝,显然是个高手。
“你?!”范清翰震惊地看着跛子张。
跛子张(或者说,伪装成跛子张的人)扯了扯嘴角:“小子,行走江湖,眼睛得放亮些。你以为老汉我真只是个摆渡的?这云梦泽的水路,还有这孤星岛的秘密,没人比我们‘泽影’更清楚。”
“泽影”?长庚眉头一挑,没听过这个名号。但看这架势,显然是个盘踞云梦泽的本土势力,而且对“观星台”觊觎已久。
那冷峻中年男子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长庚和范清翰,最后落在长庚手中的令牌上,声音平淡却带着压迫感:“交出令牌,还有你们从北邙山带来的东西。看在你们能一路找到这里的份上,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长庚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有点不合时宜,甚至带了点天真无邪的味道:“这位大叔,口气不小啊。令牌就在这儿,有本事,自己来拿呗?” 他晃了晃手里的令牌,语气轻佻,眼神却冰冷如霜,“不过,小爷我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还能跟你们讲讲道理。现在嘛……” 他笑容一收,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锐利,仿佛换了个人,“小爷我被人追了一路,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呢!”
情绪切换之快,让对面那冷峻男子都微微怔了一下。
范清翰则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得,这家伙又切换到“超不爽”模式了,看来是准备玩命了。他默默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做好了血战的准备。只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长庚刚才亲过的那只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和滚烫的悸动。
前有青铜大门和未知的秘密,后有虎视眈眈的强敌。这观星台下,注定无法平静。而他们之间那刚刚捅破、还带着青涩甜蜜与慌乱的情感,也将在接下来的血与火中,经受第一次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