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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云梦,观星迷踪

长庚明

巴蜀的险峻山道终于被甩在身后,湿润的、带着草木与淡淡腥气的空气开始弥漫。地势渐趋平缓,河流纵横,水网密布,远处天际线隐没在蒙蒙水汽之中,天地间仿佛笼着一层永不消散的薄纱。

云梦泽,到了。

与北方的苍凉雄浑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南国特有的柔靡与神秘。古商道在这里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星罗棋布的河汊与沼泽。长庚和范清翰不得不弃了旱路,在泽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用仅剩的银钱租下了一条破旧却还算结实的小篷船,又置办了些耐储存的干粮和清水。

船家是个寡言的老汉,只道是送两个“寻亲的后生”去泽中深处的“老君渡”,对“观星台”三字讳莫如深,只是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惧意。

小船咿呀,划破平静的水面,驶入浩渺烟波。泽中芦苇丛生,莲叶接天,水鸟惊飞。航道曲折隐秘,若非熟悉水性的老船工,极易迷失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与浅滩的水域之中。空气湿冷,水汽沾衣,范清翰的伤处虽已愈合,仍觉阴寒不适。长庚的肋骨伤倒是好了大半,只是内力恢复缓慢,面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这地方……当真藏得住什么‘观星台’?”范清翰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芦苇荡和水面,小声嘀咕。连日舟车劳顿,加上这阴郁压抑的环境,让他有些烦躁。

长庚盘膝坐在船头,手中握着那枚黑色飞鹤令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水域和偶尔露出水面的沙洲、残垣。“按冯匠人绢布地图所绘,‘观星台’并非高台,而是一处依托泽中孤岛山势所建的隐秘所在。令牌是信物,也是指引。”他顿了顿,“船家只说送我们到‘老君渡’,那里或许有人知道更多。”

范清翰凑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汲取着些许暖意和心安。“这令牌冰凉,看着就不吉利。万安公主把它留给你师父和那‘阿月’娘娘,到底是想指引后人,还是……另有所图?”

长庚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公主态度暧昧,难以揣测。但至少目前,这令牌和地图,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他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中那点因环境而生的阴郁也散去了些,“小心些便是。”

小船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了大半日。天色渐晚,暮霭低垂,水汽更重,视野愈发模糊。就在范清翰几乎要以为老船工迷了路时,前方水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破败的石头码头,以及码头后几间歪斜的茅屋轮廓。

“老君渡,到了。”老船工哑着嗓子道,将船靠岸,系好缆绳,“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前面水路更险,夜里不能行船。渡口有个摆渡的跛子张,你们若还要往里,明日可寻他。不过……”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个年轻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收了船钱,调转船头,很快消失在暮色水雾中,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

这老君渡荒凉得近乎死寂。石头码头上青苔遍布,那几间茅屋大半坍塌,只有最靠里的一间还勉强看得出形状,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跳跃的油灯光。

两人对视一眼,提高警惕,朝那亮灯的茅屋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不耐烦地嘟囔:“谁啊?大晚上的,扰人清静!”

“老人家,打扰了。我们是路过此地的旅人,想打听一下‘观星台’怎么走?”范清翰扬声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无害。

屋内的咳嗽声停了片刻,随即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着背、头发乱蓬蓬、脸上满是褶皱和污渍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在看到长庚手中下意识握紧的黑色令牌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观星台’?”跛子张的声音更加嘶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一丝嘲讽,“那地方早废了几十年了,鬼都不去!你们去那里做甚?寻死吗?”

“受人之托,去寻一件旧物。”长庚上前半步,将令牌亮出些许,“老人家可识得此物?”

跛子张的目光死死盯住令牌上的飞鹤纹路,呼吸似乎急促了些。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移开视线,咳嗽了几声,摆摆手:“不认得,不认得!快走快走!老汉我要歇息了!”

说着就要关门。

范清翰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同时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碎银子,塞了过去:“老人家,行个方便。我们只要指个方向,绝不久留。”

跛子张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两人,尤其是长庚那张与记忆深处某张面孔隐约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冷峻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恐惧,似怜悯,又似某种深藏的激动。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湿气重。”

茅屋内狭窄昏暗,除了一张破床、一张歪腿桌子和一个土灶,几乎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鱼腥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跛子张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他示意两人坐在唯一的长凳上,自己则蜷缩在床角,又点燃一袋旱烟,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观星台’……不在水上,在泽心那座‘孤星岛’上。岛外有迷阵,水路诡异,不识路径者,十有八九会困死其中。就算上了岛,那地方也……”他顿了顿,摇摇头,“邪性得很。几十年前就没人敢靠近了。你们要找什么旧物,非得去那里?”

“非去不可。”长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还请老人家指点迷津,如何才能避开迷阵,登上孤星岛?”

跛子张又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模糊不清。“迷阵是依着水势天象所布,变化不定。除非……”他抬眼看了看长庚手中的令牌,“除非有‘引路符’。你们手里的东西,或许就是。但光有这个还不够,需要懂得推算水脉星位的人。老汉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过一点皮毛,如今老了,腿脚也不利索,怕是……”

“我们可以护送您过去。”范清翰立刻道,“只要您肯带路,酬劳好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荷包,有些尴尬。

跛子张摆摆手:“不是钱的事。是那地方……真的邪性。当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打了个寒噤,闭口不言,只是用力抽烟。

长庚和范清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跛子张果然知道内情,而且对“观星台”充满恐惧。

“老人家,”长庚放缓了语气,“我们此行,并非出于好奇或贪念,而是为了解开一桩牵扯甚广的陈年旧案,弄清一些人的生死真相,也为了……了却一些必须了却的恩怨。若您知道什么,还请不吝告知。至于危险,我们心中有数。”

他的话语诚恳,眼神清明坚定。跛子张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虽然疲惫却同样目光炯炯的范清翰,沉默了很久。屋外,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清。

最终,跛子张掐灭了烟袋,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都是命。看你们的样子,也是身不由己。老汉我在这鬼地方守了几十年,或许……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挣扎着起身,从床底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泛黄发脆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那是一幅手绘的、极其精细的云梦泽局部水域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线条和蝇头小字,其中一处被特别圈出,正是“孤星岛”,旁边写着“观星台遗址”。图上还有许多箭头和虚线,似乎是某种行船路线和星象、潮汐的对应关系。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观星台’外围水域的星位水脉图,配合特定的时辰和你们手里的‘引路符’,或许能寻到正确的航道。”跛子张指着图,声音低沉,“但我必须提醒你们,即便上了岛,‘观星台’本身也是机关重重,据说藏着前朝……甚至是更久远年代的大秘密,凶险万分。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最近几年,偶尔夜里,能看到孤星岛方向有奇怪的闪光,还有……像是诵经,又像是哭泣的声音。村里人都说,是那些死在里面的冤魂作祟。”

奇怪的闪光?诵经哭泣声?长庚和范清翰心中疑窦更甚。这“观星台”,绝不仅仅是一个废弃的遗址那么简单。

“多谢老人家。”长庚郑重地接过羊皮地图,仔细收好,“明日一早,可否劳烦您送我们一程?到迷阵边缘即可。”

跛子张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油灯下两张年轻却坚毅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天亮就走。晚上行船,死路一条。”

这一夜,三人挤在狭小的茅屋里,各自想着心事,几乎无眠。跛子张辗转反侧,长吁短叹。范清翰紧紧挨着长庚,握着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长庚则闭目调息,脑海中反复推演着羊皮地图上的路线,以及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天色微明,水雾未散。跛子张撑着他那条比昨日老船工更破的小船,载着长庚和范清翰,缓缓驶离老君渡,向着泽心深处那片更加迷蒙的水域划去。

越往深处,水面越显幽暗,芦苇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枯死的水杉和飘荡的水草,形状诡异。水流也变得莫测,时而平缓,时而出现看不见的漩涡,小船行驶得异常艰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败的甜腥气,令人作呕。

跛子张不再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撑着船,不时抬头看看天色(虽然浓雾弥漫,几乎看不见太阳),又低头对照着羊皮地图和手中的一个简陋罗盘,调整着方向。长庚也拿出黑色令牌,发现令牌在靠近某些特定水域时,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感。

范清翰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手一直按在藏在包袱里的军刀上。这地方寂静得可怕,连水鸟的叫声都听不见,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跛子张粗重的喘息。

大约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水雾突然变得更加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水流也变得紊乱,小船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

“到了……迷阵边缘了。”跛子张停下船,声音带着颤抖,“不能再往前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引路符’和地图了。记住,严格按照地图上的星位时辰走,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他将船锚抛下(虽然水似乎不深),将羊皮地图和一个更小的、似乎是计算时辰的简陋日晷塞给长庚:“老汉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三日。若三日未归……”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悯。

长庚和范清翰对视一眼,都知道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多谢老人家。”长庚抱拳,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照着地图和日晷,又感受着令牌传来的微弱热感,开始辨认方向。

“辰位,东南偏东,顺流三十丈……”他低声念着,示意范清翰划动船桨(跛子张的船留下了一支备用的短桨)。

小船缓缓驶入浓雾之中,身后的跛子张和那艘破船很快被白雾吞没,消失不见。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和这片死寂的、充满未知的迷阵水域。

按照地图和令牌的指引,他们在浓雾中小心翼翼地前进。路线极其曲折,有时需要逆流而上,有时需要横穿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水面,有时甚至要在两片枯死的水杉之间狭窄的缝隙中穿行。令牌的热感时强时弱,成为黑暗中唯一的依仗。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浓雾似乎淡了一些。前方,一座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背脊般的岛屿轮廓,隐约浮现。

孤星岛,终于到了。

然而,就在他们的小船即将靠上岛屿边缘一片相对平缓的碎石滩时,长庚手中的令牌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与此同时,岸边一片茂密的、颜色暗红得近乎发黑的芦苇丛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点寒星!直取船上的两人!

不是机关!是淬毒的弩箭!有人埋伏!

“小心!”长庚低喝,猛地将范清翰扑倒在船底!弩箭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钉入身后的船舷,箭尾剧颤,发出“嗡嗡”的轻响,箭镞幽蓝,显然淬有剧毒!

袭击者,竟然抢在他们之前,登上了孤星岛!是那些如影随形的黑面具杀手?还是……万安公主口中的“另一股隐秘势力”?

平静被彻底打破。观星台之旅,从登岸的第一刻起,便已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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