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灯火在身后逐渐模糊,长庚与范清翰再次踏上南下的古商道。殷绾的意外出现与匆匆别离,像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终被更紧迫的前路所覆盖。但那份微妙的波动,尤其范清翰那点幼稚却赤诚的醋意,却让两人之间那层关系变得更加真实而熨帖。一路同行,扶持照应,偶尔相视时眼中流淌的默契与情意,成了艰难旅途中最温暖的慰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暗流并未因他们的远离而平息,反而在另一条轨道上加速涌动。
长安,殷府。
殷绾回到自己的绣楼,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个名叫阿忠的贴身护卫。她脸上的疲惫和风尘尚未洗去,眼中却闪烁着与平日温婉截然不同的锐光。
“小姐,他们……信了吗?”阿忠低声道。
殷绾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秋菊,缓缓摇头:“长庚何等敏锐,岂会全信。但他至少相信我对他们没有恶意。”她转过身,眉头微蹙,“我依照公主的暗示,透露了‘另一股隐秘势力’的消息,又刻意提及胜簪表姐与公主的关系,将他们的疑心引向公主,暂时应该无碍。只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范清翰对长庚的维护,远超预期。而长庚对范清翰……”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最是难测,也最容易成为破绽。只希望公主的安排,真能护住他们,莫要……重蹈覆辙。”
阿忠沉默片刻,道:“万安公主让您透露消息,引开可能存在的第三方视线,又将真正的追踪力量伪装成公主府的人,混淆视听……这一步棋,风险极大。若被那幕后之人察觉……”
“公主行事,必有深意。”殷绾打断他,语气坚定,“当年‘阿月’娘娘的事,公主一直心怀愧疚。如今‘双鹤佩’重现,她绝不会袖手旁观。我们只需做好公主交代的事,护住该护的人,其他的……相信公主自有计较。”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特制的薄纸上写下几行清秀小楷,然后将其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铜管,交给阿忠:“立刻送去慈恩寺,交给静心斋的那位嬷嬷。记住,小心避开所有眼线。”
“是。”阿忠接过铜管,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
殷绾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质地普通、却刻着精细鹤纹的玉镯,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烟雨朦胧的南方,以及那两个并肩前行的少年身影。
长安,万安公主府,静室。
袅袅檀香中,万安公主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手中却并非念珠,而是一枚与长庚手中一模一样的黑色飞鹤令牌。她指尖轻抚过令牌上冰冷的纹路,目光落在面前一份密报上。
“已经过了汉中,往巴蜀方向去了……比预想的慢,看来伤势不轻。”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叹息,“阿月,你的孩子……和他一样倔强,也一样……重情。”
她面前垂手侍立的老嬷嬷,正是慈恩寺那位。嬷嬷低声道:“公主,殷小姐已将消息递到。‘那边’的人似乎暂时被引开了注意力,但老奴担心,瞒不了多久。他们对‘双鹤佩’和‘观星台’的执着,非同一般。”
万安公主将令牌轻轻放在案上,眼神转为冷冽:“十六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弃。当年害了阿月,如今又想将她的孩子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她顿了顿,“范家那小子……倒是出乎意料。他对长庚的维护,是真心实意。或许……他能成为变数。”
“公主是想……”嬷嬷欲言又止。
“本宫什么也没想。”万安公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本宫只是不想再看一次悲剧发生。阿月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该断送在这些阴谋和所谓的‘天命’里。传令下去,让我们在南方的人,暗中留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更不要插手。他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我们……能做的有限。”
“是。”嬷嬷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静室重归寂静。万安公主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十六年前,那个同样才华横溢、却因身世秘密和一道诡异“谶言”而陷入绝境的女子,以及她临终前死死攥着自己手时,那绝望又不甘的眼神。
“阿月,我答应过你,会尽力护住你的血脉……这一次,我不会再失约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长安,镇北将军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范遥将军眉头紧锁,看着桌案上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一份是官面上关于追查皇宫失窃案和通缉犯长庚的进展(几乎毫无进展),一份是军中暗线回报的、关于岐州静园发生“小规模骚乱”及范清翰疑似失踪的消息,还有一份,则更加隐晦,提及似乎有皇室隐秘力量在暗中关注此事,可能与深居简出的万安公主有关。
“混账小子!”范遥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竟然敢跟通缉要犯搅在一起,还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嘴上骂得凶,眼中却难掩忧色。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虽然平时恨铁不成钢,但若真出了事……
“将军息怒。”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小公子虽然胡闹,但重情重义,身手胆识都不差。此次卷入之事,恐怕非比寻常。万安公主那边……态度暧昧,似乎并非恶意。我们是否……”
范遥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沉声道:“传我密令,北境各军镇、关隘,加强盘查,但……若遇疑似清翰和那长庚者,只需暗中回报,不得擅自拦截,更不得伤及性命!尤其是清翰,务必确保安全!另外,动用我们在南方的所有暗桩,给我盯紧了!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步的去向和处境!”
“是!”幕僚领命而去。
范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寒星,良久,叹了口气:“清翰啊清翰,你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漩涡里?但愿你能吉人天相,平安归来……”
长安,其他伙伴。
上官嗣依旧神出鬼没,在得到长庚范清翰已安全离开岐州、继续南下的消息后,他便专注于利用自己的江湖网络,不动声色地干扰着那“另一股隐秘势力”对南方线索的追查,偶尔也给花自生和书万金传递些无关痛痒却又能安她们心的消息。
花自生利用家族商队的掩护,悄悄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资和银钱,通过隐秘渠道送往南方预定地点。她行事干脆,不留痕迹,只盼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书万金则在家里闹腾得更凶了,天天缠着她父亲打听各种“边关趣闻”和“南方风物”,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探听官方和军中对长庚一事的真实态度以及南方的兵力布置,偶尔还“不小心”把一些过时的、错误的消息“泄露”给某些有心人,搅乱视线。
欲胜簪自那日从殷绾处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府中多日。她似乎通过万安公主的渠道知道了些什么,情绪复杂。有时对着镜子发呆,有时又莫名烦躁。她最终没有再去找殷绾,也没有再打听范清翰和长庚的消息,只是偶尔会望着南方天空出神,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落寞和迷茫。
缺缺在殷府偏院深居简出,由殷绾派人保护照应。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地看书、绣花,或者侍弄殷绾特意为她寻来的几盆秋菊。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父亲留下的那个紫檀木盒(殷绾后来设法取来给了她),轻轻摩挲,眼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悲伤和坚定。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或许早已和那对玉佩,和那两个远行的少年,紧紧绑在了一起。
三月天、記蛋、李困三人,在上官嗣的安排下,已安全抵达洛阳,暂时安顿在赵老把头旧友的店铺后院。他們隐姓埋名,乖巧谨慎,只是每日都会向长安和南方方向眺望,心中默默祈祷长庚哥和范小公子平安。
……
所有与长庚、范清翰相关的丝线,或明或暗,或近或远,都在长安这座巨大的棋盘上无声交织、牵动。而两位少年主角,对此全然不知。他们正沿着陈老伯指引的隐秘古商道,穿越巴山蜀水,向着那传说中的云梦大泽,步步深入。
他们的感情在患难与共中淬炼得更加纯粹坚定,身体的伤痛也在缓慢愈合。但前方的迷雾,却似乎越来越浓。云梦泽的烟波,观星台的秘辛,万安公主的暗示,神秘势力的追杀,还有那笼罩在师父、“阿月”娘娘以及他们自身之上的“孽债”与“谶言”……如同层层叠叠的蛛网,等待着他们去冲破,或者……被彻底吞噬。
南下的路,还很长。而长安的暗涌,也远未停歇。两处的风云,终将在某个节点,轰然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