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清翰那一瞥，无疑暴露了长庚的存在。殷绾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鹿，飞快地掠过那扇窗，随即又落回范清翰身上，眼中的担忧与急切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紧张。她抓着范清翰袖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清翰，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殷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带我上去。”
范清翰看了眼周围，客栈大堂虽人不多，但已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他迅速做出决断，对殷绾点了点头，转身引着她和那名沉默的护卫（丫鬟留在楼下警戒）往楼上走，同时低声对伙计吩咐了热水和饭菜直接送到房间。
长庚在房中，已经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内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沉静，站在原地，看着房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范清翰，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安抚的神色，侧身让开。紧接着，殷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几日不见，这位大家闺秀明显清减了，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温婉气质依旧。当她看到站在房中、虽然换了装束却难掩一身孤峭与伤痕的长庚时，美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积蓄了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
“长庚……”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哽咽，“看到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的关切真诚而热烈，目光在长庚身上仔细逡巡，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刻意放慢的动作，秀眉微蹙：“你受伤了？严重吗？”
“无碍，皮外伤。”长庚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只是对她略一颔首，“殷小姐怎么会在此地？”
他的称呼带着距离。范清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那根弦莫名地绷紧了一下。他插话道：“是啊，绾绾，你怎么会来这里？长安……情况如何？”
殷绾这才将注意力从长庚身上收回，转向范清翰，语速加快：“长安情况很糟。你们离开后，搜查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严了。万安公主似乎动用了某种力量，连我父亲都感受到压力，让我近期不要过问任何与你们相关的事。我实在放心不下，又听说有人在岐州附近见过疑似你们的身影，便……”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眼神依旧坚定，“便找了个借口，说是去城外别庄小住，带着阿忠（她指了指门口的护卫）偷偷溜了出来，一路打听着往这边寻来。没想到……真让我遇上了。”
她说得简单，但其中的风险与决心，不言而喻。一个深闺弱质，为了寻找他们，千里迢迢，深入险地。
范清翰心中感动，也涌起愧疚：“绾绾，你……太冒险了！万一出什么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殷绾打断他，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我在路上听到一些风声，除了官府的追查，似乎还有另一股更隐秘的势力在找你们，而且……目标明确，手段诡谲。我不确定是不是万安公主的人，但感觉……不太一样。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继续往南吗？”
她看向长庚，显然知道他才是拿主意的人。
长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殷绾的目光清澈，带着纯粹的担忧，看不出任何作伪。但她的出现太过巧合，她的行为也超出了常规大家闺秀的范畴。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万安公主时的语气和用词……
“殷小姐，”长庚缓缓开口，“万安公主……你了解多少？”
殷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沉吟片刻，低声道：“万安公主是先帝幼妹，地位尊崇，但自先帝驾崩后便深居简出，极少过问世事。我与她也只是偶尔在宫中大典上遥遥一见，并无深交。但……”她犹豫了一下，“但胜簪表姐与她相熟，曾隐晦提过，公主似乎在暗中关注一些……陈年旧事，与宫闱秘辛有关。这次的事情，我怀疑公主可能知道些什么内情，甚至……可能牵扯到她本人。”
这和长庚在慈恩寺听到的、以及在静园的见闻隐隐吻合。殷绾似乎确实不知内情，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才涉险寻来。
范清翰也看向长庚，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长庚沉默片刻，道：“我们确实要去南方，处理一些必须处理的事情。殷小姐，你的情谊我们心领，但前路凶险，你身份特殊，不宜再与我们同行。还是尽快返回长安，以免家中担忧，也免得引火烧身。”
他的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疏离。范清翰听在耳中，不知为何，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他知道长庚说得对，是为了殷绾好，可那语气……让他觉得有些刺耳。
殷绾显然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倔强取代：“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甚至会拖累你们。但……请至少让我知道你们是否平安，要去哪里。回到长安，我也能……也能替你们留意那边的动向。”
她退而求其次的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卑微。范清翰忍不住道：“绾绾，你别这么说。你能冒险找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长庚看了范清翰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范清翰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长庚最终点了点头：“我们要去云梦泽。殷小姐回到长安，只需保重自身，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至于其他……不必涉险。”
他再次强调“不必涉险”。殷绾听懂了其中的回绝和距离，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尤其是你，长庚，你的伤……”
她看向长庚的眼神，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让一旁的范清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骤然放大。他忽然意识到，殷绾对长庚的关心，似乎……并不仅仅是出于对“朋友的朋友”的关切。那眼神，他曾在自己眼中见过类似的东西。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他一下。他不喜欢殷绾用这样的眼神看长庚。一点也不喜欢。
“他的伤我会照顾。”范清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殷绾和长庚同时看向他。
范清翰说完也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但话已出口，他干脆梗着脖子，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
长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没说什么，只是重新看向殷绾：“殷小姐，此地不宜久留。你既已确认我们平安，还请尽早离去，路上务必小心。”
这是明确的送客了。
殷绾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再留无益。她深深地看了范清翰一眼，又担忧地看了看长庚，最终福身一礼：“那……你们保重。万事小心。”说完，转身带着护卫离开了房间，脚步匆匆，带着几分黯然。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范清翰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有点蠢，像个胡乱呷醋的毛头小子。他挠了挠头，偷眼看长庚，却见长庚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楼下殷绾主仆匆匆离去的背影，侧脸线条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硬。
“那个……”范清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绾绾她……也是一片好心。”
“嗯。”长庚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不会乱说的，你放心。”范清翰又道。
“我知道。”长庚依旧没回头。
范清翰心里那点烦躁更甚了。他走到长庚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长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范清翰心里发虚。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长庚反问，语气平淡。
“我……”范清翰语塞。是啊，长庚为什么要不高兴？殷绾是他们的朋友，关心他们是正常的。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醋意，又算怎么回事？
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尤其是看到长庚对殷绾那客气疏离的态度，以及殷绾眼中对长庚那掩不住的关切时。他有一种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了的感觉，即使他知道长庚对殷绾并无他意。
“我……我就是觉得，你对她太冷淡了。”范清翰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自己都觉得没道理，“她大老远找来，也是一片心意。”
长庚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范清翰心头发紧的意味。
“清翰，”长庚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殷小姐是殷家嫡女，她的安全，她的名声，远比我们重要。我的冷淡，是为她好。过多的牵扯，只会给她带来灾祸。”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范清翰脸上，眼神深了些，“至于你……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事，无需介怀。”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范清翰心中那扇紧闭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门。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原来……长庚都看出来了！看出了他那点幼稚的、可笑的醋意！
巨大的羞窘和一丝隐秘的甜蜜同时击中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否认，却又觉得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伸出手，握住了长庚放在窗台上的手。手心滚烫。
“我……我知道了。”他声音低哑，带着认错般的乖顺，却又无比坚定，“以后不会了。只是……你要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担着。不要总想着推开别人，推开……我。”
长庚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紧。十指交缠，力道清晰。
“好。”他应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暖意。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小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楼下传来伙计送热水和饭菜的声响。
一场意外的相逢，一场未起波澜的醋意，在坦诚的交流和无言的紧握中悄然消弭。感情的藤蔓，在经历了小小的风波后，缠绕得更紧，根系更深。
然而，他们都知道，殷绾的出现，绝不仅仅是巧合或单纯的关心。她带来的消息，以及她身后可能牵扯的万安公主乃至更复杂的势力，都预示着前方的路，绝不会因为他们心意相通而变得平坦。
云梦泽，观星台。那遥远的南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揭开一切谜底的曙光，还是更深的陷阱与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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