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着范清翰模糊的记忆和长庚在山野间辨向的本能,两人相互搀扶,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中艰难跋涉。范清翰的伤势比看起来更重,失血、寒冷和伤痛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几乎是半靠在长庚身上才能移动。长庚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腰侧的钝痛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但他绷紧了神经,咬紧牙关,将所有力量都灌注在支撑范清翰和寻找出路上。
太阳升起,驱散了部分雾气,也带来了些许暖意。快到午时,他们终于看到前方山林边缘出现了开垦过的田地,以及几缕稀疏的炊烟。
“到了……”范清翰喘息着,指向前方一个依山而建、由几十户人家组成的小村落,“最东头那家,门口有棵大槐树的,是陈老伯家。他以前是我爹的亲兵队长,因伤退伍,绝对可靠。”
两人强打起精神,尽量自然地朝着村子最东头走去。村子不大,偶有村民扛着农具经过,看到两个浑身是伤、衣着狼狈的陌生年轻人,都投来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来到陈老伯家门前,果然有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范清翰示意长庚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左腿微跛的老者探出身来,脸上带着庄稼人常见的朴实和警惕。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几乎站立不稳的范清翰时,眼睛骤然瞪大,失声道:“小公子?!您……您怎么……” 他连忙将两人让进院内,迅速关上院门。
“陈伯……”范清翰挤出一点笑容,声音虚弱,“遇到点麻烦,借您这儿躲躲,治治伤。”
“快进来!快进来!”陈老伯连忙搀扶住范清翰另一边,与长庚一起将他扶进屋里。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陈老伯的妻子,一个同样慈祥的老妇人闻声从里屋出来,见状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将范清翰安顿在炕上,陈老伯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长庚,目光锐利如鹰:“这位是……”
“他是我兄弟,长庚。”范清翰立刻道,语气不容置疑,“过命的交情。陈伯,您信我。”
陈老伯看了看范清翰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长庚虽狼狈却沉静坦荡的神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道:“小公子放心,到了这儿就安全了。老婆子,快把咱家最好的金疮药和干净衣服拿来!再去熬点姜汤和米粥!”
老妇人连忙应声去准备。
长庚和范清翰都松了口气。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剧烈的疼痛和疲惫便如同潮水般袭来。长庚强撑着,先帮陈老伯一起,用热水小心地为范清翰清洗、重新处理左臂和身上其他伤口。陈老伯的药显然是军中上品,药效显著,敷上去后,范清翰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处理完范清翰的伤,长庚才允许陈老伯为自己检查腰侧的伤。陈老伯手法熟练,按了按长庚的肋骨,又看了看他背后的撞伤,神色严肃:“这位……长庚小哥,你这肋骨怕是裂了,内腑也可能受了震荡。腰上和背上这些撞伤也不轻。必须静养,不能再乱动。”
长庚点点头,谢过陈老伯,也敷了药,换了干净的粗布衣服。热腾腾的姜汤和米粥下肚,冰冷的身体总算有了些暖意。
陈老伯安排他们住在里间,自己和老妇人住外间,并嘱咐他们不要轻易出门,村里虽然都是自己人,但难免有眼杂。
安顿下来后,疲惫如山压来。范清翰失血过多,药力加上放松,很快沉沉睡去。长庚也靠着炕头,闭目调息,但心中却无法平静。
范清翰在静园听到的只言片语,万安公主暧昧不明的态度,那神秘的“阿月”和“孽债”,还有如今他们狼狈逃窜的处境……一切依旧迷雾重重。而他和范清翰之间那层窗户纸虽然捅破,心意相通带来的甜蜜和踏实感还未及细细品味,便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前路依旧凶险,他们的感情,在这腥风血雨和重重谜团中,又能维系多久?是否真的会如万安公主警告的那样,带来“悲剧”?
他侧过头,看着范清翰沉睡中依然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决心取代。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放手。悲剧与否,他们要一起面对,一起改写。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陈老伯家安心养伤。陈老伯果然可靠,不仅对外守口如瓶,还利用自己在村里的威望,挡住了几次外来人员的打探(主要是静园和官府派出的、在附近搜寻“逃犯”的眼线)。老妇人则变着法子给他们炖汤进补,两人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范清翰年轻底子好,伤口愈合得很快,虽然左臂还不能用力,但已无大碍。长庚的肋骨伤需要更长时间静养,但内息已逐渐平稳。
养伤期间,两人也有了更多独处的时间。那些生死关头无暇细品的情愫,在相对安宁的环境里悄然发酵。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一句寻常的关心,都裹上了不同以往的、令人心悸的温度。
范清翰渐渐恢复了那阳光开朗的本性,只是看向长庚时,眼神里多了些不容错辨的温柔和眷恋。他会抢着帮长庚端药递水(虽然自己手臂不便),会故意说些“犯贱”的话逗长庚,看他露出无奈又纵容的表情,然后在长庚不注意时,偷偷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长庚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的沉郁和疏离消散了许多。他会静静听着范清翰说话,目光柔和;会在范清翰睡着时,为他掖好被角;会在范清翰试图逞强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他“别乱动”。他的回应或许沉默,却细致入微,让范清翰的心如同泡在温水中,暖洋洋、涨鼓鼓的。
陈老伯夫妇看在眼里,都是经过风浪的人,心中了然,却也不多问,只是默默给予他们最大的包容和照顾。
然而,宁静终究是暂时的。
第五天傍晚,陈老伯从村里打听消息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小公子,长庚小哥,”他压低了声音,“村里今天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收山货的,但举止不像寻常商贩,在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受伤的年轻人出现。我让几个老兄弟把他们应付过去了,但他们没走远,就在村口徘徊。”
范清翰和长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是静园的人,还是官府?或者……是那些黑面具杀手?”范清翰皱眉。
“都有可能。”长庚沉声道,“陈伯,这里恐怕不能久留了。连累您和二老了。”
“说的什么话!”陈老伯瞪眼,“老将军待我恩重如山,保护小公子是天经地义!只是……对方既然摸到了这附近,迟早会查过来。你们得尽快离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去哪儿?”范清翰问。回长安是自投罗网,留在北地,范将军的势力范围内也未必绝对安全,毕竟他父亲的态度不明,而且对手似乎能量不小。
长庚拿出了那枚黑色飞鹤令牌,还有那张写着“云梦泽,观星台”的绢布。
“去这里。”他语气平静,“所有的源头,最终的答案,或许都在那里。万安公主也好,那些杀手也罢,他们追查的、阻止的、想要的,恐怕都与这‘观星台’的秘密有关。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去揭开谜底。”
范清翰看着他手中的令牌,想起了静园中那少女提及的“孽债”和姑姑的警告,心中虽然担忧,却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出路。只有解开谜团,才能从根本上摆脱追杀,也才能弄清万安公主的意图和那所谓的“悲剧”真相。
“好,我跟你去。”范清翰毫不犹豫。
“云梦泽在南方,千里迢迢,你们的伤……”陈老伯担忧。
“我的伤没事了。”范清翰活动了一下左臂,“长庚的肋骨需要小心,但慢慢走,问题不大。我们需要可靠的路线和身份掩护。”
陈老伯沉吟片刻:“路线……走官道太危险。我知道一条隐秘的古商道,从岐州南下,经汉中,穿巴蜀,再入荆襄,虽然绕远,但胜在隐蔽,沿途也有些可靠的落脚点,是我当年跟随老将军行军时知道的。至于身份掩护……” 他看了看两人,“扮作投亲的兄弟,或者……结伴游学的书生?”
范清翰眼睛一亮:“游学书生不错!我装个富家公子,长庚扮我的……伴读护卫!” 他说“伴读”时,特意看了长庚一眼,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长庚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却没反对。
陈老伯也笑了:“行!我让老婆子给你们准备两套像样的衣服,再弄两张过所(路引),虽然粗糙,但应付一般盘查应该够了。干粮、盘缠我也给你们备上。记住,一路千万小心,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与人冲突,不要暴露身份。”
计划已定,陈老伯夫妇连夜为他们准备行装。第二天天不亮,两人便辞别了二老,再次踏上征程。这次,他们换上了略显宽大的青衿(范清翰)和朴素的短褐(长庚),背着简单的书箱行囊,看起来倒真有几分远行游学的模样,只是范清翰脸上还带着伤后的苍白,长庚行走间也刻意放慢了速度,护着肋下。
他们按照陈老伯指引的路线,离开了小村,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之中。古商道早已废弃大半,杂草丛生,崎岖难行,但胜在人迹罕至。两人互相扶持,白天赶路,夜晚寻找山洞或背风处休息。长庚的伤需要静养,他们走得并不快。
一路上,范清翰充分发挥了他“富家公子”的角色,时而对着山林景色摇头晃脑地吟几句歪诗(被长庚无情揭穿是剽窃),时而又抱怨山路难行、干粮难吃(然后被长庚递过来的烤野味堵住嘴),时而又凑到长庚身边,借着“讨教学问”的名义,实则说些只有两人能懂的亲密话语,惹得长庚耳根发红,低声斥他“不正经”,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长庚则扮演着沉默尽责的“护卫”,负责探路、生火、打猎(尽量避免剧烈动作)、警戒。他话不多,但范清翰所有的“无理取闹”和幼稚举动,他都全盘接收,默默纵容。只有在范清翰得意忘形、差点踩空或者动作过大牵扯伤口时,他才会沉下脸,用简短却有力的命令制止,然后仔细检查他是否无恙。
这种亲密无间、彼此依靠的旅程,冲淡了前路的未知和危险带来的压抑。感情在寂静的山林和互相的照料中无声滋长,如同藤蔓,悄然缠绕,愈发坚韧。
七八日后,他们走出了岐州地界,进入汉中边缘。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古商道也逐渐与一些乡间小路交汇。他们变得更加小心,尽量避开人多处,遇到盘查,便由范清翰拿出那份伪造的、盖着岐州某书院模糊印章的过所,搭配他天生的贵气和略显骄纵的少爷做派(“我爹是岐州富商,送我去荆州舅父家附学!”),倒也屡次蒙混过关。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个靠近官道、略显繁华的镇子外犹豫。连续多日风餐露宿,干粮将尽,范清翰的伤口虽愈合,但需要换药,长庚的肋骨也需要更稳定的环境休养几日。
“进镇子找个客栈住一晚吧,补充些东西。”范清翰看着长庚略显疲惫的脸色,提议道。
长庚观察了一下镇子入口,盘查似乎不严,点了点头:“也好。但需格外小心。”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显得自然,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进了镇子。镇子名为“青石镇”,因出产青石得名,还算热闹。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不起眼但还算干净的小客栈,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
安顿下来,范清翰下楼去让伙计准备热水饭菜,顺便打听一下镇上的药铺。长庚留在房中,警惕地检查着房间四周。
突然,他听到楼下传来范清翰略微提高的、带着惊讶的声音:“……你说什么?殷小姐?她怎么会在这里?”
殷小姐?殷绾?!
长庚的心猛地一沉,几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客栈大堂里,范清翰正站在柜台前,而他面前不远处,站着三个同样风尘仆仆的人——正是殷绾,以及她那个贴身丫鬟,还有一个作护卫打扮的精壮汉子!
殷绾显然也看到了范清翰,美丽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担忧和焦急。她快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闺阁礼仪了,一把抓住范清翰的袖子(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声音颤抖:“清翰!真的是你!你……你没事吧?长庚呢?他在哪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出现太过意外,语气中的关切和急切也毫不作伪。范清翰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
就是这一眼,让殷绾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楼上长庚所在的房间窗口。
长庚迅速退后,避开了视线。但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殷绾……她怎么会出现在这远离长安的汉中小镇?是巧合?还是……她一直在找他们?万安公主知道他们的行踪?还是殷绾自己……
一股混合着警惕、疑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酸涩感,悄然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