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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释与熔炉

长庚明

长庚是被冻醒的。彻骨的寒意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让他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尤其是腰侧和背后,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透着微光的天空,还有嶙峋的、湿漉漉的岩石。

山涧……激流……坠落……

记忆碎片涌回。他猛地侧头,看到范清翰就躺在自己身边不到一尺的地方,脸色比昏迷前更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左臂的包扎已经完全散开,伤口泡得发白外翻,触目惊心。

“清翰!”长庚的心瞬间揪紧,强忍着剧痛撑起身体,伸手去探范清翰的鼻息和脉搏。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活着。他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

必须生火,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不等追兵找来,他们就要冻死或者失血过多死在这里。

长庚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处被山涧冲刷出的狭小石滩,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前方是奔腾的河水,后方是陡峭的山坡,几乎无路可走。他们被暂时困在了这里,但也因此,追兵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找到。

他踉跄着在石滩上搜寻,幸运地找到了一些被水流冲上来的枯枝和几片大些的干燥苔藓。他用发抖的手掏出火折子——幸好用油布包着,没有完全湿透——费力地吹燃,引燃苔藓,再小心地加上枯枝。

一小堆篝火终于艰难地燃了起来,橘黄色的火焰带来微不足道的暖意,却让长庚几乎冻僵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活气。

他立刻挪到范清翰身边,先脱掉自己和他身上湿透的、冰冷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烘烤。然后,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就着冰冷的涧水,开始为范清翰清理左臂那可怖的伤口。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被冷水泡过,边缘已经有些发白肿胀,情况很不好。长庚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和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将污血和沙砾洗净,然后从自己贴身藏着的、尚存的一点金疮药瓶中倒出最后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得范清翰即使在昏迷中也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忍一忍,清翰,忍一忍……”长庚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范清翰,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撕下布条,重新为他包扎,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包扎完毕,他又将烘得半干的外衣盖在范清翰身上,尽量让他靠近火堆。

做完这一切,长庚几乎虚脱,额头上满是冷汗,腰侧的伤口也因为用力而再次渗出血来。他自己也需要处理伤口,但他只是草草地用水冲了冲,撒了点药粉,胡乱包扎了一下,便挨着范清翰坐下,紧紧靠着他,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伤痛的脸。长庚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范清翰脸上,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干裂的唇,还有眼睑下浓重的阴影。水磨坊前那些伤人的话,范清翰推开他时的决绝眼神,被囚禁时的伤痕累累,还有刚才毫不犹豫跟着他滚下山坡的信任……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悔恨、心疼、感激、后怕,还有那些早已变质、此刻再也无法压抑的情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去范清翰额角沾着的一点泥沙。触手冰凉。

“对不起……”他低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清翰,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

他哽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他握住了范清翰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等你好了,你想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只要你好起来……”

他就这样握着范清翰的手,靠在岩石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声响,精神却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伤痛而开始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范清翰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长庚猛地清醒,低头看去。

范清翰的眼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起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似乎在努力辨认周围的环境。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看到近在咫尺、满脸担忧和血污的长庚时,瞳孔骤然收缩。

“长……庚?”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确定,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梦魇。

“是我,清翰,是我。”长庚立刻回应,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温柔,“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冷吗?”

范清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紧蹙的眉头,到带着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再到干裂的唇。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看到长庚受伤的心疼,有对当前处境的忧虑,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悸动和依赖。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哑声问,试图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长庚连忙按住他,“先别动。是上官嗣打听到你可能被带到了岐州万安公主的别院。我……我潜进去,找到你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范清翰能想象其中的凶险。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长庚腰侧和手臂上新添的包扎上,又看了看周围这绝境般的环境,还有那堆小小的、却异常珍贵的篝火。

“你的伤……我们又掉进水里了?”他问,语气里带着自责。

“嗯,从山坡上滚下来,掉进了山涧。追兵暂时没找到这里。”长庚简单解释,又将烘得暖和些的外衣往范清翰身上拢了拢,“你先保存体力,暖和过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你的伤口需要更好的治疗。”

范清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但他被长庚握着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微微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无比清晰。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长庚心中最后一点冰封的壁垒。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范清翰苍白却依旧英挺的侧脸,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再也无法遏制。

“清翰,”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水磨坊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是我混蛋。”

范清翰眼睫一颤,没有睁眼,但呼吸似乎屏住了。

“没有什么一路人两路人。”长庚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在我心里,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将军府的公子,我也不是什么浪客逃犯。你是范清翰,是那个会跟我一起偷烤羊腿被追十几里地、会在我受伤时笨手笨脚却坚持要帮我包扎、会在我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会因为我一句混账话气得眼睛发红却还是把生的机会留给我的……范清翰。”

他顿了顿,握着范清翰的手收紧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是我害怕……害怕配不上你的好,害怕把你拖进我这泥潭一样的命运里,所以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把你推开。”

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碰碰范清翰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指尖蜷缩起来。

“现在我知道了,我错了,大错特错。”他直视着范清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和炽热,“清翰,我不想跟你各走各路。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想跟你一起闯。你……你还愿意吗?”

最后一句话问出口,长庚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范清翰,等待着他的反应,像是等待一场审判。

范清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长庚那张写满了紧张、期待和深情的脸。他看了长庚很久,久到长庚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苍白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费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出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点熟悉的“欠揍”意味的弧度。

“废话。”他哑着嗓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从小到大,我范清翰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什么时候变过?”

他反手用力握紧了长庚的手,尽管这动作让他疼得蹙眉,但他握得很紧。

“我生气,不是气你那些混账话。”他看着长庚的眼睛,目光灼灼,“我气的是你总是把什么都自己扛,气的是你遇到事就想把我推开,气的是……你明明心里有我,却不敢承认。”

长庚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一滞。

范清翰看着他错愕的样子,笑容更深了些,只是依旧虚弱:“你以为我傻吗?长庚。你看我的眼神,你为我着急的样子,你为我豁出命去……早就不是兄弟那么简单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吓着你,怕你……不喜欢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脆弱的坦诚:“水磨坊前你那么说,我……我真的很难受。但就算那样,我也没想过要放开你。推开你,是因为当时情况危急,我必须那么做。不是要跟你‘各走各路’。”

长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阳光灿烂、仿佛无所畏惧的少年,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深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击中了他,让他眼眶瞬间发热。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这份变质的感情里挣扎。原来,范清翰也早就……

“对不起……”他再次低语,这次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清翰,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会推开你。无论生死,我都跟你一起。”

范清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最后一点隔阂和委屈也烟消云散。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长庚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话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火光在彼此眼中跳跃,紧握的手传递着体温和心跳。所有的误会、伤痛、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无声的承诺和相通的心意所融化。一种比兄弟更亲密、比生死更牢固的联系,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坚不可摧。

不知过了多久,范清翰的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他看着周围的环境,眉头又皱了起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的伤暂时死不了,但你的伤也需要处理。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长庚也收敛了心绪,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陡峭的岩壁和湍急的河水:“河水太急,不能走水路。只能试着爬上去了。”

他起身,忍着伤痛,在岩壁上寻找可能的攀爬点。好在岩壁虽然陡峭,但并非完全光滑,有不少裂缝和突出的石头可供借力。

“我先上去,然后用绳子拉你。”长庚道。他将烘得半干的衣服撕成布条,搓成一根简易的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范清翰。

“你行吗?”范清翰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没问题。”长庚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每一下用力,都牵扯着腰间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和对地形的敏锐判断,一点点向上挪动。范清翰在下面紧张地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恨自己受伤无力帮忙。

终于,长庚爬上了岩壁顶端。他观察了一下,上面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林,暂时安全。他将绳索在一棵粗壮的树根上系牢,然后朝下喊道:“清翰!抓紧绳子!慢慢上来,别用力!”

范清翰将绳索在腰间绕了几圈,用没受伤的右手和牙齿固定好,然后开始沿着长庚开辟的路线,借着绳索的拉力,艰难地向上攀爬。左臂的伤口剧痛无比,他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支撑。

长庚在上面奋力拉着绳索,同时不断出声指引和鼓励。当范清翰的手终于够到岩壁边缘时,长庚一把将他拽了上来!

两人瘫倒在林间的草地上,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狼狈不堪,但眼中却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明亮。

稍作休息,长庚辨认了一下方向。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岐州城外的山里,但具体位置不明。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处理伤口,补充体力。

“往东边走。”范清翰虚弱地开口,“东边山脚下有几个军屯庄子,是我爹麾下一些退伍老兵的安置地,相对可靠。我们可以去那里暂避。”

长庚点头,再次搀扶起范清翰。这一次,他们的步伐虽然依旧踉跄,彼此依靠的姿势却更加紧密自然。

山林寂静,晨光熹微。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互相扶持着,一步一步,向着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前路走去。

紧握的手再未松开。

有些话无需再说,有些心意已然相通。

从今往后,风刀霜剑,他们共担。万里山河,他们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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