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长庚几乎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所有的感知都被前方那个未知的、可能囚禁着范清翰的地方牵动着。秋风刮在脸上,带来北地特有的干燥与寒意,也吹不散他心头那团焦灼的火焰。
五日后,岐州城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西北军事重镇,城墙高大厚实,箭楼林立,充满肃杀之气。城门口盘查森严,过往行人车辆皆需仔细勘验。
长庚在城外一处偏僻林地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粗布行商衣服,将马匹拴好,脸上也做了些修饰,看起来像个饱经风霜的货郎。他跟着一支入城的商队混了进去,守门的兵丁只是粗略看了看商队的通关文牒,并未对队伍末尾这个不起眼的“伙计”过多盘问。
进入岐州城,气氛与长安截然不同。街道宽阔,但行人神色匆匆,商铺也多以铁器、皮毛、马具等军需或北地特产为主,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尘土和一种隐隐的铁血味道。这里,是范遥将军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
长庚没有贸然打听范清翰的消息。他按照花自生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城西那家名为“顺达”的车马行。车马行门面不大,但后院宽敞,拴着不少健马,伙计们忙碌而有序。
长庚出示了凭证。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胡,接过凭证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长庚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客人随我来。”
胡掌柜将他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门,才拱手道:“花小姐已有吩咐,让小人尽力协助。不知客人有何需要?”
“我想知道,最近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车队进入岐州,尤其是可能带着……一位受伤的年轻公子?”长庚开门见山。
胡掌柜沉吟片刻:“特别的人……近来倒是没有大规模车队入城。不过,三天前的深夜,确实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北门入城,没有走官道,绕了小路由几个黑衣护卫押着,直接进了……城北的‘静园’。”
“静园?”长庚眼神一凛。
“是。”胡掌柜压低声音,“那是万安公主在岐州的一处别院,公主偶尔会来此小住。但平日里守卫并不森严,也很少有人进出。那夜马车进去后,就再没出来。我们车马行有个伙计当时正好在北门附近办事,无意中看到的,觉得有些蹊跷,便记下了。”
万安公主的别院!果然与她有关!看来抓走范清翰的,确实是公主的人,或者至少是打着公主旗号的人。
“静园的位置,守卫情况如何?”长庚问。
胡掌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客人,静园毕竟是公主别院,守卫再少,也不是寻常地方。具体情形,小人也不清楚。花小姐只吩咐提供消息和力所能及的帮助,这探查公主别院……”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风险太大,他不敢,也不能。
“我明白。”长庚点头,“多谢胡掌柜告知。只需给我一份岐州城简图,标出静园位置即可。另外,能否帮我准备一些夜间行动用的物品?钩索、夜行衣、迷烟之类。”
胡掌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东西可以准备,但小人须得提醒客人,静园非同小可,万一失手……”
“后果自负。”长庚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胡掌柜不再多言,很快取来了一份手绘的岐州城简图,并在城北一角标出了“静园”所在。那是一片相对清静的区域,靠近山脚,林木掩映。他又准备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是长庚所需的物品。
长庚没有在车马行久留,他在附近找了一家最不起眼、鱼龙混杂的小客栈住下,要了最角落的房间。一整天,他都在研究地图,推演路线,检查装备,调整身体状态。伤势还未痊愈,强行运功会加重内伤,但他别无选择。
夜幕降临,岐州城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远处军营隐约传来的号角。长庚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用黑巾蒙面,将短剑和钩索等物贴身藏好,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按照地图指示,他避开了主要街道和巡逻的兵丁,专挑屋脊、窄巷、甚至是排水沟渠潜行。对轻功和潜伏技巧的极致运用,让他这个外来者,在陌生的岐州城中如鱼得水。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城北山脚。这里果然清静,月光下,能看到一片占地颇广的园林轮廓,粉墙黛瓦隐在林木之后,正是“静园”。园墙比普通民居高些,但并非不可逾越。园内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显得异常静谧。
长庚没有立刻翻墙。他绕着静园外围小心观察了一圈。正如胡掌柜所说,守卫并不严密,只在正门和后门附近有固定岗哨,园内偶有提着灯笼的护院巡视,间隔时间较长,路线固定。
他选择了一处靠近后园、林木最为茂密、且巡逻空隙较大的墙段。抛出钩索,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伏身观察。墙内是一片假山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正好提供了掩护。
他轻轻落下,落地无声,迅速隐入假山阴影中。园内建筑布局疏朗,多是亭台水榭,主建筑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此刻只有二楼一间屋子亮着灯。
长庚的目标就是那里。他如同鬼魅般在园林中穿行,避开了一次巡逻,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小楼。楼下一片黑暗,无人值守。他绕到楼后,找到排水管道和窗棂的借力点,几个轻盈的起落,便攀上了二楼亮灯房间的窗沿。
窗内垂着纱帘,光线朦胧。他屏住呼吸,用舌尖舔湿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向内望去。
房间布置清雅,燃着安神的檀香。靠窗的书案前,坐着一个穿着素色寝衣的少女,背对着窗户,正在对着一面铜镜梳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身姿纤细。
不是范清翰。长庚心中一沉。但看这少女的侧影和举止气度,绝非普通侍女。难道是……万安公主本人?可她不是应该在长安吗?还是说,这只是个别院的主人?
正当他疑惑时,少女梳头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镜子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无奈:
“清翰哥哥……你还是不肯说吗?姑姑她……也是为了你好。那长庚身上背负的,不是你我能想象的孽债。靠近他,只会害了你自己。”
清翰哥哥!姑姑!
长庚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少女认识范清翰,称呼万安公主为姑姑!她是谁?
少女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担心他……可他现在自身难保,又被那么多人盯着……姑姑把他带来这里,也是想保护他,不让他再卷入更深……唉,你若实在不愿说出玉佩下落和他可能的去向,便再好好想想吧。明日……姑姑可能会亲自来问你。”
说完,她放下梳子,吹熄了案头的灯,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然后走向内室的床榻。
长庚不敢再停留,迅速滑下小楼,潜回假山阴影中,心中惊涛骇浪。
范清翰果然在这里!听这少女的意思,他是被万安公主“保护性”地软禁在此,公主似乎在向他逼问玉佩的下落和自己的去向!而范清翰……他没有说。
一股热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上长庚喉头。清翰在保护他,即使身处险境,即使被逼问,也没有出卖他。
那少女口中的“孽债”,万安公主的“保护”和逼问,还有之前听到的公主那句“不能再让悲剧重演”……所有的线索碎片开始拼凑。万安公主知道内情,她在试图阻止某种“悲剧”,而自己和师父,似乎就是这悲剧的关键。她对范清翰的“保护”,或许是真的,但方式却是控制。
必须尽快找到范清翰被关押的具体位置!
长庚再次在园中搜寻。小楼除了那少女的闺房,其他房间都黑着。他仔细聆听,试图捕捉任何异常的动静。
终于,在靠近园林最深处、一处被竹林半包围的独立小院外,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是清翰!
长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观察着小院,院门紧闭,门外有两个持刀的黑衣护卫肃立,院内似乎还有动静。
强闯不行。他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子时,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他悄悄退开一段距离,从怀中取出胡掌柜准备的迷烟——这是一种效力温和、能让人短暂昏睡的江湖把戏。
他绕到小院侧面的竹林,算准了风向,将迷烟点燃,用一根细竹管,小心翼翼地将烟雾吹向院门口那两个护卫。
烟雾袅袅,融入夜色。不多时,两个护卫开始晃悠,眼神迷离,靠着门框缓缓滑倒在地,发出轻微的鼾声。
长庚等了片刻,确认迷烟起效,又观察四周无人,才迅速从竹林阴影中窜出,来到小院墙下。院墙不高,他轻松翻入。
院内只有三间厢房,只有最东头那间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门上也挂着铜锁。
就是这里!
长庚抽出短剑,用巧劲撬开铜锁,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门缝和窗户木板的缝隙中透入。借着微弱的光线,长庚看到一个人影被铁链锁在屋角的木柱上,低着头,衣衫破损,身上血迹斑斑,尤其是左臂,包扎的布料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是范清翰!
“清翰!”长庚低呼一声,扑了过去。
听到声音,范清翰猛地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不堪。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长庚的瞬间,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喜、担忧和更深沉情绪的光芒。
“长庚?!你怎么……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范清翰急道,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长庚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他迅速检查范清翰身上的锁链。是精铁所制,异常坚固,连接木柱的一端深深嵌入,没有钥匙极难打开。
“别动,我看看。”长庚声音沙哑,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仔细研究锁链结构。这是军中常用的囚人锁,他有些印象。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受伤了?那些人没把你怎么样吧?”范清翰的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扫视,看到他身上包扎的痕迹和依旧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你……”
“闭嘴。”长庚低喝,从怀中掏出那包特制撬锁工具,开始尝试打开铁锁,“是我连累了你。那些废话,以后再说。”
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心疼微微颤抖,但动作依旧稳定精准。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范清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胸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被瞬间填满,又被更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想起了水磨坊前那场伤人的争吵,想起了自己推开他时的决绝,想起了这些日子被囚禁时的担忧和思念……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呼唤:“长庚……”
“咔哒。”
锁开了。
长庚迅速解开锁链,将虚弱的范清翰扶起。“能走吗?”
范清翰咬牙点头,将大半重量靠在长庚身上:“能!”
两人互相搀扶着,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什么人?!”
是被迷烟放倒的护卫醒了!或者是换岗的人来了!
“快走!”长庚架起范清翰,朝着预先看好的、围墙最矮的一处角落冲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站住!有刺客!”“快通知公主!”
静园瞬间被惊动!更多的灯笼亮起,人影幢幢!
长庚将钩索抛上墙头,先奋力将范清翰托上去,自己紧随其后翻过。落地时,范清翰腿一软,几乎摔倒,长庚死死撑住他。
“往山里走!”长庚辨别方向,拖着范清翰朝着城外山林的方向狂奔。
身后,追兵已经打开园门追了出来,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犬吠声和马蹄声隐约传来!
两人都受了伤,尤其是范清翰,失血过多,身体虚弱,速度根本快不起来。眼看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亮他们身后的道路。
“长庚……放下我,你先走……”范清翰喘息着,脸色惨白。
“不可能!”长庚斩钉截铁,环顾四周,发现前面是一段陡峭的山坡,下方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山涧。“抓紧我!”
他拉着范清翰,没有选择更容易行走但可能被追上的山路,而是朝着那陡峭的山坡,毫不犹豫地滚了下去!
“啊!”范清翰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长庚紧紧抱住,两人抱作一团,顺着陡坡翻滚而下!尖锐的石头、断裂的树枝不断撞击着身体,天旋地转。
不知翻滚了多久,最后“噗通”一声,两人坠入冰冷的山涧激流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和刺骨的寒冷让两人几乎晕厥。长庚死死抓着范清翰,凭着最后一点意识,顺着湍急的水流向下游漂去,试图摆脱岸上的追兵。
水流湍急,黑暗中不辨方向,只能随波逐流。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伤口,带走体温和力气。长庚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糊,但他抱着范清翰的手臂却越来越紧。
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似乎平缓了一些,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宽阔的河滩。长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昏迷的范清翰,艰难地爬上了岸边的碎石滩。
刚一上岸,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他唯一的感觉,是怀中那人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心跳。
月光清冷,照着山涧旁两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远处,追兵的火把和喧哗声,渐渐被潺潺的水声和深沉的山夜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