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长庚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灌着冷风,带着血沫子的腥甜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锐痛。范清翰最后将他推出窗外时那个决绝的眼神,还有那声淹没在刀兵声中的闷哼,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脑海和心脏。
不能停,不能死。清翰用命换来的生机,他必须抓住。
他不知道自己奔跑了多久,全凭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气力在支撑,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直到双腿沉重得如同灌铅,直到一头栽倒在一片满是荆棘的洼地里,尖锐的刺扎进皮肉,才让他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些许。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挣扎着爬起来,检查自己。腰侧被踹的地方阵阵钝痛,肋骨可能伤了,身上还有好几处刀剑划出的口子,虽不致命,但失血和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了最深的几处伤口,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方向。
这里是灞桥以东的荒野,离长安城已有相当距离。杀手没有立刻追来,或许是清翰拖住了他们,或许是他们觉得重伤的自己跑不远,正在拉网搜索。
当务之急是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处理伤势,然后……打听清翰的消息。生要见人,死……长庚猛地掐断这个念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不会的。范清翰命硬,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在荒野中找到一个被野兽遗弃的、隐蔽在半坡上的浅洞,洞口被茂密的枯藤遮蔽。他钻进去,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上,剧烈的喘息和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咬着牙,从行囊里翻出所剩无几的金疮药,就着洞里积蓄的一点雨水,艰难地处理伤口。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腰腹的剧痛,让他冷汗淋漓。但他动作不停,眼神凶狠而执着,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包扎完毕,他靠在洞壁上,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温润的玉佩(从青铜门取回后,他又将玉佩分开,一半自己留着,另一半……他不敢想),还有那枚冰冷的黑色飞鹤令牌。
清翰的音容笑貌不受控制地浮现。他爽朗的大笑,他犯贱时欠揍的表情,他认真分析时微蹙的眉头,他为自己包扎时笨拙的轻柔,他生气时发红的耳根,他最后看向自己时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为什么?为什么直到可能失去的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人早已不是简单的“兄弟”?那份牵肠挂肚,那份心悸动摇,那份想要靠近又害怕玷污的卑微,那份看到他与其他女子站在一起时莫名的酸涩……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而他,却用最伤人的话,推开了他。
“各走各路……”长庚低低地重复着这句自己说出的蠢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中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不能这样。如果清翰还活着,他要找到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白的心意告诉他。如果清翰……不,没有如果。他必须活着找到他。
活下去,然后回去。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唯一的信念。
他在洞穴里藏了一整天,靠着一小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和雨水维持体力。夜幕再次降临,他小心地潜出洞穴,像幽灵一样在荒野中移动,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烟的地方,朝着记忆中和上官嗣约定的另一处备用联络点——一座位于终南山脚、香火早已断绝的破败山神庙摸去。
他需要帮助,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尤其是清翰的消息。
山神庙破败不堪,蛛网尘封。他在神像后的隐秘处留下了暗号,然后藏在庙后的古柏树上,忍着伤痛和寒冷,静静等待。
这一等,就是两天两夜。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山神庙,正是上官嗣。他看起来也有些狼狈,脸上带着疲惫和焦急。
长庚确认没有尾巴,才从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出现在上官嗣身后。
上官嗣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先是一喜,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长庚!你果然在这里!范清翰呢?”
听到这个名字,长庚的心猛地一抽,声音沙哑:“他……为了让我脱身,被杀手围住了。你……有他的消息吗?”
上官嗣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送三月天他们上船后,不放心,又绕回去看了一眼。水磨坊那边……一片狼藉,有打斗痕迹和大量血迹,但没看到尸体。我打听了一圈,附近有人说夜里听到动静,好像看到有黑衣人拖着一个重伤的人往北边去了,但不确定是不是范清翰。长安城里,范将军府似乎没什么大动静,但范小公子失踪的消息已经瞒不住了,范将军暗中派出了不少人手寻找,和官面上的搜查搅在一起,乱得很。”
没找到尸体!被拖走了!长庚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被拖走,是生是死?如果是那些杀手拖走的,目的何在?
“还有,”上官嗣继续道,语气凝重,“我来的路上,发现不止一伙人在找你。除了官府的狗腿子和那些黑面具杀手,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行动更隐秘,但能量不小,也在打听你的下落和……‘双鹤佩’的消息。”
“另一股势力?”长庚皱眉。
“不清楚来历,但感觉……不像是要杀你,更像是要‘找到’你。”上官嗣道,“长庚,你现在太扎眼了。范清翰下落不明,你单独行动太危险。先跟我走,我有个地方,绝对安全。”
长庚摇头,眼神坚定:“不,我要去找清翰。”
“你上哪儿找?北边那么大!”上官嗣急了,“而且你现在这身子骨,能走多远?听我的,先养伤,从长计议!范清翰那小子命大,没那么容易折!你贸然去找,万一撞进陷阱,不是白费了他救你的心意?”
长庚沉默。上官嗣说得对,他现在状态极差,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还可能自投罗网。
“你那‘绝对安全’的地方,是哪里?”他问。
上官嗣凑近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长庚瞳孔微微一缩,有些意外,但想了想,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点了点头。
两人趁着天色未明,迅速离开山神庙。上官嗣带着他,没有走大路,也没有进任何城镇,而是在山野间穿行,绕了极大的圈子,最后来到一处位于终南山深处、极其隐秘的山谷。谷中有一片小小的、仿佛世外桃源般的竹林,竹林深处,竟有几间精巧的竹舍。
“这里是我师父当年清修的地方,后来留给了我。除了我和师父,没人知道。”上官嗣解释道,“你先在这里养伤,我去打听范清翰的消息,顺便摸清那几股势力的底细。”
长庚没有反对。他确实需要时间恢复体力,也需要整理纷乱的思绪和情感。
竹舍虽简朴,但干净整洁,甚至有储备的粮食和药材。上官嗣帮他重新处理了伤口,又熬了药,安顿好他之后,便匆匆离去,继续打探消息。
长庚躺在竹榻上,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身体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疼痛,但精神却因为“范清翰可能还活着”这个念头而强行支撑着。他一遍遍回想着与范清翰相处的点滴,那些被他忽略的、或者刻意回避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
范清翰看向他时越来越灼热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过于亲密的触碰和下意识的维护……原来,并非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只是,这份心意,觉醒得太迟,又被他亲手推开,如今更蒙上了生死未卜的阴影。
悔恨和担忧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强迫自己进食、服药、运功调息,哪怕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伤痛。他要尽快好起来,然后出去,把范清翰找回来。
三天后,上官嗣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来了更确切、也更令人心焦的消息。
“范清翰很可能还活着。”上官嗣第一句话就让长庚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伤口也顾不上。“抓走他的,不是那些黑面具杀手。我买通了一个当时在附近拾荒的老乞丐,他看得比较清楚,说那些黑衣人制服了范清翰后,把他捆了起来,塞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往北去了,看方向,可能是去……岐州。”
“岐州?”长庚皱眉。那是长安西北方向,军事重镇,范清翰的父亲范遥将军的根基就在那一带。
“对。而且,我查到那伙隐秘势力的一些蛛丝马迹,他们似乎和……万安公主府有关。”上官嗣压低了声音,“就是欲胜簪那位表姑。万安公主是先帝的妹妹,地位尊崇,但深居简出,几乎不过问世事。她为什么会暗中插手这件事?”
万安公主?长庚想起了欲胜簪曾说过可以帮她向万安公主打听消息。难道……
“还有,”上官嗣神色更加古怪,“殷绾那边也传了密信过来,用的是我们约定的渠道。她说,欲胜簪前几天突然去拜访她,言语间似乎对范清翰的失踪非常关切,甚至……有些失态。还旁敲侧击地问起你,问你们在北邙山究竟发现了什么。”
殷绾……欲胜簪……长庚的心沉了沉。这两个名字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不仅仅是因为她们可能牵扯进这复杂的局势,更因为……她们是范清翰那个世界里,与他更“相配”的人。尤其是欲胜簪,她对范清翰那不同寻常的关切……
一股混合着担忧、嫉妒和自厌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呼吸一滞。他甩甩头,将这不适宜的情绪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岐州……万安公主……”长庚梳理着线索,“抓走清翰的不是杀手,而是可能与万安公主有关的人。他们不杀他,反而带走他,是为了什么?要挟范将军?还是……另有所图?”
“都有可能。”上官嗣道,“长庚,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去岐州?”
“必须去。”长庚斩钉截铁,“但去之前,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万安公主,关于‘双鹤佩’的旧案,关于我师父和那棺中女尸的身份……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他看向上官嗣,“嗣哥,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见一见缺缺?或者,拿到冯匠人可能留下的、更完整的记录?还有,有没有可能……接触到万安公主府内部的人?”
上官嗣挠了挠头:“缺缺在殷府,殷绾能安排,但风险太大。冯匠人其他的记录……难。至于万安公主府……”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倒是有一个办法。万安公主笃信佛教,每月十五都会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听经,雷打不动。她身边有个贴身伺候的老嬷嬷,是我师父当年的……旧识,或许能说上话。但想通过她接触公主,几乎不可能。”
“十五……”长庚计算着日子,“还有五天。够了。”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嗣哥,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在慈恩寺,‘偶遇’万安公主。不需要她见我,我只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你疯了?慈恩寺虽然是皇家寺院,但万安公主出行,守卫何等森严?你怎么靠近?”上官嗣反对。
“我有办法。”长庚摸了摸怀中的黑色飞鹤令牌,还有那半块玉佩,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心中成形。“不过,需要你帮忙准备几样东西,还有……制造一点‘混乱’。”
接下来的几天,长庚不顾伤势未愈,强迫自己进行恢复性训练,同时仔细推敲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上官嗣则负责准备所需的物品和打探慈恩寺的内部结构、万安公主的习惯等。
长庚变得异常沉默,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对范清翰下落的极度担忧,是对真相的迫切渴求,也混杂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要闯龙潭虎穴,不仅仅是为了救范清翰,也是为了厘清这纠缠着他身世和命运的谜团,更是为了……有资格,以一个更清晰的姿态,去面对那个人,告诉他那些迟来的、或许惊世骇俗的心意。
第五天,月圆之夜,也是十五。
慈恩寺坐落于长安城南,依山傍水,气势恢宏。虽已入夜,但因为是万安公主固定的上香日,寺内依旧灯火通明,檀香袅袅。外围戒备森严,不仅有公主府的护卫,还有寺中武僧巡逻。
长庚换上了一身偷来的、略不合体的灰布僧袍,用特殊的药水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形,戴着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混在了一群前来听晚课的善男信女中,随着人流进入了慈恩寺。上官嗣则在寺外另一处制造了一场小小的“火警”,吸引了部分外围护卫的注意力。
大殿内,法相庄严,诵经声低沉悠扬。万安公主坐在最前方的蒲团上,背对着众人,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素雅宫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纤瘦背影。她身边站着几个宫女和那位上官嗣提到的老嬷嬷。
长庚没有靠近,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跪下,假装虔诚听经,目光却紧紧锁定着公主的背影,以及她周围的环境。
晚课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结束后,公主在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起身往后殿的静室休息。按照惯例,她会独自在静室小憩片刻,焚一炉香,静思一会儿。
长庚抓住宫女嬷嬷们暂时退到门外守候、护卫也主要分布在静室外围的间隙,如同狸猫般从大殿侧面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利用对寺庙结构的了解(上官嗣已探明),从一条极少人知的、通往静室后窗的狭窄夹道摸了进去。
他屏住呼吸,贴在静室后窗的窗棂下。窗纸很薄,透出里面朦胧的光线和淡淡的檀香味。
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叹息。
然后,一个低沉柔婉、却带着难以言喻疲惫的女声轻轻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看不见的人倾诉:
“……十六年了……阿月,你宁可长眠在那冰冷的地下,也不肯再见我一面么……‘双鹤佩’又现世了,是你安排的吗?那个孩子……他长得,真像你啊……还有清翰那孩子,被他卷了进来……我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了……得想办法,结束这一切……”
阿月?是那棺中女尸的名字?万安公主认识她!而且听起来,关系匪浅!
长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正想听得更仔细些,静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公主,范将军府有急信送到。”是那个老嬷嬷的声音。
里面沉默了一瞬,万安公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拿进来吧。”
门开了又关。
长庚知道不能再停留,立刻沿着原路悄然后退,消失在复杂的寺庙建筑阴影中。
他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万安公主与棺中女尸“阿月”关系密切,知晓“双鹤佩”内情,并且对范清翰卷入此事感到担忧,似乎想要阻止什么“悲剧”。这至少说明,抓走范清翰的可能不是她,或者,她抓范清翰另有目的,未必是恶意。
但岐州……范将军府……急信……
长庚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他必须立刻前往岐州!
回到终南山深处的竹舍,上官嗣已经等在那里,神色焦急。
“怎么样?没事吧?”上官嗣问。
“没事,有收获。”长庚快速将听到的只言片语告诉上官嗣,“公主态度暧昧,但似乎不是敌人。岐州那边,范将军府送了急信给公主,我怀疑和清翰有关。我必须立刻去岐州。”
上官嗣这次没有反对,只是担忧地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你的伤……”
“死不了。”长庚已经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动作干脆利落,“嗣哥,帮我准备一匹快马,还有足够的干粮和药品。另外,如果可能,联系一下我们在岐州附近有没有可靠的眼线。”
上官嗣叹了口气:“马和东西都好说。眼线……岐州是范将军的地盘,我们的人渗透不深。不过,花自生家的商队经常往来北边,或许能提供些帮助。我这就去联系。”
一天后,长庚骑着一匹健马,带着上官嗣准备的物品和花自生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一张岐州城内一家可靠车马行的凭证(可提供换马和暂时落脚),离开了终南山,朝着西北方向的岐州,疾驰而去。
秋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和未愈的伤口。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前方。
清翰,等我。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那些未曾言明的心意,那些迟来的醒悟,那些混合着悔恨与渴望的炽热情感……等我找到你,我会亲口告诉你。
天涯海角,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