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地界,空气似乎都凛冽清晰了几分。官道不敢走,专拣荒僻小径、密林野地穿行。秋意已深,草木凋零,晨霜覆地,呵气成白。
范清翰臂上和腰间的伤口虽然敷了药,但连日奔波、淌水,还是隐隐作痛,尤其天气湿冷,更觉不适。他咬牙忍着,不想让长庚看出端倪,分了心神。只是脚步有时会不自觉地稍缓,或者在不平处踉跄一下。
长庚走在前面探路,总能敏锐地察觉身后那细微的停顿。他会默不作声地放慢速度,或者在一段难行的坡路后,停下来,假装检查地形或辨认方向,等范清翰跟上。有次范清翰踩到湿滑的石头,脚下一滑,长庚几乎是立刻回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稳而坚决。
“小心。”长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松开手的速度却比抓住时慢了一瞬。
范清翰腕骨上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心口那处莫名的地方又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他低头咳了一声:“嗯,谢了。” 耳根有点热,幸好天冷,看不出来。
两人昼伏夜出,避开村镇,偶尔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由身形更不起眼、也稍通易容的长庚去偏僻的乡野人家买些干粮熟食。范清翰那张脸和通身气质,即便换了粗布衣服,也难掩将门之后的轩昂,太容易引人注目。
一路上,他们反复研究那张绢布地图和冯匠人的笔记。地图绘制简陋,“青鸾谷”的位置只是大致圈在北邙山某条支脉深处,没有更详细的路径。笔记里除了提到“双鹤朝阳佩”和那句模糊的“以应谶言”,再无更多线索。
“谶言……”长庚咀嚼着这两个字,“会不会和那批注里的‘十六载一轮回’有关?师父给我玉佩是三年前,公主……或者说那黑衣女子出现是现在,加起来也差不多十六年。破镜重圆……是指玉佩合一?还是指别的?”
范清翰用树枝拨弄着篝火,火光映着他沉思的脸:“皇帝下令造佩,分开赐人,又涉及谶言轮回……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赏赐,倒像是某种……安排,或者制衡。你师父和那公主,或许都是这安排中的一环。而现在,有人想打破这个安排,或者利用它。” 他想到了那些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的杀手,“那些人不像是公主一派的,否则在‘千金阁’不会连可能知情的人都杀。也不像是单纯朝廷的人,否则直接派大军围剿更省事。他们像是第三方,想要攫取这秘密,或者清除所有知情人。”
“第三方……”长庚看着跳动的火焰,“会是谁?前朝余孽?还是朝中另有势力?”
“都有可能。”范清翰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就是瞎子过河,只能摸着‘青鸾谷’这块石头往前走。”
北邙山绵延数百里,山势险峻,林木幽深。越是深入,人迹越是罕至。按照地图大致方向跋涉了三四日,两人都显出疲态。干粮快要耗尽,伤口在阴湿的山林中更难愈合,范清翰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始终没吭一声。
这日午后,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稍作休息。长庚去附近查探是否有水源,范清翰靠着一棵老树,解开衣襟查看腰侧的伤口。纱布被渗出的组织液和汗水浸得发黄,边缘有些红肿。
他正皱着眉想重新上药,长庚提着灌满的水囊回来了,一眼就看到了他腰间的伤。
长庚的脚步顿住,眉头拧紧,几步走过来,蹲下身,声音低沉:“伤口恶化了?”
范清翰下意识想拉好衣服:“没事,就是有点痒……”
长庚没理会他的掩饰,伸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红肿,触手微烫。“发炎了。”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必须重新清理上药,不能再耽搁。” 说着,从自己行囊里取出干净的水、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我自己来就行……”范清翰还想挣扎。
“别动。”长庚按住他欲抬起的手,指尖无意间划过他手背的皮肤,带着山泉水的凉意,却让范清翰手背一阵细微的颤栗。
长庚的动作很熟练,先用水小心冲洗伤口,然后用小刀在火上烤过,剔去些微腐肉。范清翰疼得吸了口冷气,肌肉紧绷。长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类似“活该”又更像是“忍一忍”的情绪,手下动作却放得更轻,几乎是小心翼翼。
冰凉的药粉敷上去,带来刺痛后的些微清凉。长庚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双手灵巧地为他包扎,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腰侧的皮肤。那触感轻而快,却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让范清翰全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屏住呼吸,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长庚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显得有些专注过头的唇线上。
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草药味和山林气息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奇异地让范清翰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包扎完毕,长庚利落地打好结,抬起头:“这几天尽量别让伤口沾水,动作也别太大。”
他的目光清澈,坦荡,纯粹是兄弟间的关切。范清翰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胡乱地“嗯”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拉好衣服,脸上火烧火燎。他暗暗唾弃自己:范清翰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兄弟受伤,帮忙包扎不是天经地义吗?你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
长庚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起身去收拾药瓶。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极快地瞥了一眼范清翰通红的耳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微澜,随即又归于平静。
休息过后,继续赶路。或许是心理作用,范清翰觉得包扎后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但另一种更难以言喻的烦躁却盘踞心头。他刻意与长庚保持了一点距离,话也少了许多,只是闷头赶路。
长庚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只当是伤口疼痛或疲惫,也不多问。
又走了半日,天色渐晚。他们爬上一处较高的山梁,试图辨别方向。放眼望去,群山叠嶂,暮霭沉沉,根本无从分辨哪里是地图上那抽象的“青鸾谷”。
“这样找不是办法。”范清翰望着苍茫群山,眉头紧锁,“北邙山这么大,没有具体路线,找到猴年马月去?而且我们的干粮撑不了几天了。”
长庚也面色凝重。他拿出绢布地图,再次仔细查看。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地图边缘那几行小字批注上——“鹤影西来,玉碎珠沉。青鸾泣血,旧梦重温。”
“鹤影西来……”他低声重复,“我们是从西面的长安来的。‘青鸾泣血’……会不会是一种地象?或者指代某种特定的、与‘血’或‘红色’有关的景观?”
范清翰精神一振:“有道理!‘泣血’……可能是红色的岩石,红色的水源,或者……某种在特定时节会变红的植物?现在是深秋,正是枫叶变红的时候!”
两人重新燃起希望,决定以寻找山中特殊的“红色”景观为目标。
第二天,他们调整方向,向着看起来植被更茂密、山势更奇峻的东北方向探寻。果然,在穿过一片幽深的冷杉林后,前方山谷隐隐传来隆隆水声。走近一看,竟是一条颇为壮观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壁飞泻而下,注入下方深潭。而令人惊异的是,瀑布两侧的岩壁,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竟然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浸染过鲜血般的赭红色!更奇特的是,潭水边缘,也隐约泛着一缕缕不易察觉的淡红。
“就是这里!”范清翰激动道,“‘青鸾泣血’!这红色的岩壁和潭水,不就像泣血一样吗?”
长庚也目露精光,对照地图:“如果这里是‘泣血’之地,那‘青鸾谷’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们沿着瀑布边缘寻找,终于在瀑布水帘后方,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拨开藤蔓,里面漆黑一片,寒气逼人。
“要进去吗?”范清翰看着那仿佛巨兽之口的裂缝,握紧了刀柄。
长庚没有犹豫,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地图指向这里,别无选择。”
范清翰立刻跟上,紧紧贴在他身后。裂缝内潮湿阴暗,石壁湿滑,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他们只能摸索着前进。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隐隐有微弱的光亮透出,并且空间似乎开阔了些。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条狭窄通道时,走在前面的长庚突然脚步一顿,低喝一声:“不对!”
几乎同时,范清翰也听到了!那并非自然的水滴声或风声,而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石壁的细响,以及……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
有埋伏!
两人瞬间背靠石壁,刀剑在手,屏息凝神。
前方通道出口的光亮处,缓缓显露出几个沉默的黑影,堵住了去路。而在他们身后的来路上,也传来了同样轻微的、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前后夹击!他们被困在了这狭窄的通道里!
“真是阴魂不散。”范清翰啐了一口,眼神冰冷。这次的黑衣人,似乎比之前在长安遇到的更加沉静,更加……危险。那种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交出东西,留你们全尸。”前方,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长庚握着短剑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他看了范清翰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决绝、歉意,还有一丝范清翰看不懂的、深藏的情绪。
“看来,”长庚的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青鸾谷’的秘密,不止我们在找。”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朝着前方黑衣人的方向虚掷过去!同时低吼:“清翰,走!”
木盒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前方的黑衣人下意识地注意力被吸引了一瞬!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长庚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用短剑狠狠刺向侧方的石壁!那里有一处看似天然、实则颜色略异的凸起!
“咔嚓!”
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长庚脚下的石板突然向下翻转!他整个人瞬间向下坠落!
“长庚!”范清翰肝胆俱裂,想也不想,完全不顾身后逼近的杀手和前方可能抢到木盒的敌人,纵身扑向那正在闭合的洞口!
他抓住了长庚向上伸出的手!
两人一起,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头顶,石板迅速合拢,隔绝了上方的一切声响和光线。
急速的下坠带来强烈的失重感,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范清翰死死抓着长庚的手腕,另一只手胡乱地想抓住什么减缓下落,却只碰到湿滑冰冷的石壁。
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扑通!”“扑通!”
两人先后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范清翰眼前发黑,呛了好几口水,腰间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依然没有松手,凭着本能,拼命将长庚往水面拉。
浮出水面,两人剧烈咳嗽,贪婪地呼吸着潮湿冰冷的空气。四周一片漆黑,只能隐约听到哗哗的水流声,他们似乎掉进了一条地下暗河。
“长庚!长庚!”范清翰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摸索着身边人的脸和身体,“你怎么样?受伤没?”
黑暗中,长庚咳嗽了几声,哑声道:“没事……咳咳……你呢?”
听到他的声音,范清翰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随即涌上的是后怕和怒火:“你疯了?!刚才多危险!万一下面是石头怎么办?!”
“我赌下面有水……”长庚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算平稳,“冯匠人的笔记角落里,有用极淡的墨迹画过一道水纹标记,就在地图这个位置附近……我猜是暗示地下有暗河或水潭。”
“那你也该先告诉我!”范清翰吼了一句,语气凶巴巴的,抓着他胳膊的手却收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人又会消失。
长庚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来不及……而且,分开逃,或许你还能走掉。”
“放屁!”范清翰几乎是脱口而出,胸口那股积压的、混混沌沌的情绪瞬间冲破了闸门,“我范清翰是那种丢下兄弟自己跑的人吗?!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下次再敢这样,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说不出狠话,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得生疼,又酸又胀。
黑暗隐藏了表情,却放大了声音里的每一丝情绪。长庚似乎怔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范清翰抓着他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能听到他粗重呼吸里压抑的恐惧和……别的什么。
冰冷的暗河水冲刷着身体,寒气刺骨。但范清翰抓着他的那只手,却烫得惊人。
半晌,长庚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下来:“……知道了。先离开这里,水太冷。”
范清翰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有些不自在地划了下水。“往哪边走?”
长庚辨别了一下水流方向:“顺流而下,或许有出口。”
两人在漆黑冰冷的暗河中摸索着前进,水不深,勉强能走,但水下乱石嶙峋,冰冷刺骨,走得异常艰难。范清翰腰间的伤口被冷水一泡,更是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在长庚身侧,不时伸手扶他一把,或者替他挡开水中突出的尖锐石头。
黑暗中,触觉变得异常敏锐。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每一下身体在水流冲击下的轻微碰撞,都让范清翰心跳紊乱。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寒冷、伤痛和紧张,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并且水流声变得宏大起来。
“有光!”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光亮越来越近,水声轰鸣。他们终于走出了漫长的地下暗河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被穹顶般岩壁笼罩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空间中央是一个散发着淡淡莹白色光芒的、如同小型湖泊般的潭水,光源似乎来自潭底某种发光的矿物或植物。潭水四周,是天然形成的石台和钟乳石,千奇百怪。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正对暗河出口方向的岩壁上,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青铜门!门上锈迹斑斑,隐约可见繁复的纹路,正中央,赫然是两个凹槽,其形状……与他们手中的双鹤佩,一模一样!
这里,才是真正的“青鸾谷”核心所在!或者说,是秘密的埋藏之地!
而那些如跗骨之蛆的杀手,似乎并没有追下来。或许那个翻转的机关只能使用一次,或许他们被引开了注意力。
两人筋疲力尽地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找到目的地的激动交织在一起。
休息片刻,恢复了一些力气。他们走到那扇青铜巨门前。
“看来,这就是答案所在了。”长庚拿出那两半玉佩。拼合完整的双鹤朝阳佩,在潭水发出的莹白微光下,温润生辉,那点沁色仿佛活了过来,与门上凹槽的纹路隐隐呼应。
范清翰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扇门,又看看长庚手中的玉佩,最后,目光落在长庚被水浸湿后更显清晰冷峻的侧脸上。
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线,他心中那团混沌的情绪似乎清晰了一些。那种不顾一切的恐慌,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那种宁可同死也不愿独活的决绝……真的,只是兄弟之情吗?
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心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鼓噪如雷。
“要打开吗?”长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范清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手按在了刀柄上,全神戒备:“开吧。是福是祸,总要面对。”
长庚将拼合好的玉佩,缓缓按向青铜门中央的凹槽。
玉佩与凹槽完美契合。
“咔……咔……咔……”
沉重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机括转动声,自青铜门后缓缓响起。
尘埃簌簌落下。
尘封了十六年,或许更久的秘密,即将重现天日。
而门后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揭示一切的真相,还是更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