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房之内,杀气如潮!
闯入的三名黑衣杀手显然没料到房中竟有他人,且反应如此迅速。但他们训练有素,惊愕只在一瞬,旋即化为更凌厉的攻势。两人扑向持刀的范清翰,一人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长庚咽喉!
房间狭小,桌椅床榻阻碍了闪转腾挪。范清翰军刀狂舞,试图以力破巧,但臂上伤口被剧烈动作牵扯,剧痛让他动作微微一滞。左侧杀手抓住机会,短刃如电,划过他腰侧,带起一溜血珠!
“清翰!”长庚余光瞥见,心头一紧,短剑格开刺向自己的剑锋,不顾另一名杀手袭向后心的掌风,强行拧身,短剑脱手掷出!
“噗嗤!”短剑精准地没入袭击范清翰左侧杀手的肩胛,那人闷哼一声,攻势顿挫。
但长庚自己却暴露了空门。袭向他后心的掌风结结实实拍中他背心!
“呃!”长庚向前扑倒,喉头一甜,强忍着没喷出血来。
“长庚!”范清翰目眦欲裂,仿佛那一掌是打在自己心上,剧痛远超腰间的伤口。一股狂暴的怒气混杂着某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尖锐的恐慌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不再顾忌伤口,不再讲究章法,军刀化作一片暴烈的光幕,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将面前两个杀手逼得连连后退,竟一时无法靠近倒地的长庚。
趁此机会,长庚咬牙翻滚,抓起掉落在床边的一只铜烛台,狠狠砸向离自己最近的杀手面门!那杀手偏头躲过,长庚已趁机爬起,捡回短剑,与范清翰背靠背站定。
两人身上都已挂彩,喘息粗重,但眼神却同样凶狠决绝。紫檀木盒被范清翰紧紧塞在怀里。
三名杀手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意识到这对年轻人不好对付,且楼下刚才的动静可能已惊动冯府其他人。为首一人打了个唿哨,三人竟不再纠缠,虚晃一招,同时撞破另一扇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范清翰和长庚不敢停留,强忍着伤痛,也从原路翻窗而出,攀下绣楼,借着花园假山树木的阴影,迅速逃离了冯府。
坊间的“骚乱”还未完全平息,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两人一路疾奔,直到确认彻底安全,才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里瘫坐下来,剧烈咳嗽,伤口火辣辣地疼。
“你怎么样?”范清翰第一时间看向长庚,伸手想去碰他后背,又猛地顿住,手悬在半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灼,“那一掌……”
长庚摇摇头,脸色苍白:“还好,没伤到筋骨。”他看向范清翰腰间和手臂渗血的伤口,“你的伤……”
“皮肉伤,死不了。”范清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呲了呲牙。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怀里的紫檀木盒,盒子冰凉,却仿佛带着滚烫的重量。
两人就着砖窑破口处透进的微弱月光,观察木盒。铜锁精巧复杂,不是寻常钥匙能开。
“试试这个。”长庚拿出花自生给的那包特制撬锁工具。他手法灵巧,在浪迹江湖时跟三教九流学过一些,仔细聆听着锁芯细微的动静,配合工具,慢慢试探。
时间在寂静和紧张的喘息中流逝。范清翰一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一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长庚专注的侧脸上。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颊边,明明狼狈不堪,却有一种异样的、触动人心的坚韧。范清翰看着他微微颤抖着却稳定操作的手指,看着他因忍痛而略显苍白的唇色,心里那股熟悉的、酸酸软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混合着刚才目睹他遇险时几乎炸裂的恐慌,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自己这是怎么了?兄弟受伤,担心不是正常的吗?可这份揪心,这份恨不得替他挨了那一掌的冲动,似乎……有点超出“兄弟”的范畴了?
“咔哒。”
一声轻响,铜锁弹开。
长庚舒了口气,轻轻打开盒盖。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脆硬的册子;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半透明绢布。
长庚先拿起册子,小心翻开。里面是工整却略显刻板的小楷,记录着一些物品的图样、尺寸、用料和极其简短的备注,看起来像是匠人的工作笔记。翻到中间偏后部分,两人的目光同时凝固。
那一页上,用精细的墨线描绘着一枚完整的玉佩图样——双鹤绕日,双鹤姿态翩跹,环绕着一轮小小的、内刻奇异符文的太阳。旁边备注:“天佑三年,敕造‘双鹤朝阳佩’一对,羊脂白玉,沁色天成,暗合古制。陛下亲赐……(此处字迹被小心翼翼地刮去,留下模糊的痕迹)……嘱分藏之,以应谶言。余仅督造刻形,不知深意。然佩成之日,星象有异,心甚不安。”
“天佑”是先帝早年的年号!这玉佩果然是宫廷之物,而且是“敕造”,由皇帝下令制作,赐予某人,并特意要求分开收藏!这“谶言”又是什么?
再看那被刮去的赐予对象,显然冯匠人后来意识到凶险,故意抹去,但能得皇帝亲赐此等重器,并涉及“谶言”之人,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长庚的手微微颤抖。师父……会是那个被赐予玉佩的人吗?还是其中之一?
他放下册子,拿起那张半透明绢布。展开一看,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简略的、类似地形图的线条,中央标着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一个地名:“北邙,青鸾谷”。地图边缘,还有几行更小的、字迹不同的批注,墨色较新:“鹤影西来,玉碎珠沉。青鸾泣血,旧梦重温。十六载一轮回,破镜或在今朝?慎之,慎之!”
这批注的语气,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十六载一轮回”?从先帝天佑三年到现在,正好将近十六年!“破镜或在今朝”?是指双鹤佩重新拼合?还是指别的?
“北邙山,青鸾谷……”范清翰喃喃道,“那是皇陵所在地的边缘,山脉深处,人迹罕至。这地图指向那里做什么?埋藏了另一半玉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线索似乎更多了,但迷雾也更浓。皇帝、前朝、玉佩、谶言、轮回、青鸾谷……还有那神秘的“鹤影”和“破镜”。而他们现在,被朝廷通缉,被神秘杀手追杀,手握这烫手的秘密,举步维艰。
“必须去青鸾谷。”长庚收起绢布和册子,眼神坚定,“无论那里有什么,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能解开这一切、还我清白、弄清师父和公主……还有那‘师妹’真相的关键。”
范清翰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心中那点莫名的烦乱和担忧更深了。他当然知道必须去,但此去必定凶险万分。他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了,我们再从长计议”,或者“我替你去看,你留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我跟你一起去。”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兄弟嘛,当然要共进退。只是……胸口那点悸动,是因为冒险的兴奋,还是别的?
“你的伤……”长庚皱眉。
“小意思,包扎一下就好。”范清翰咧嘴一笑,试图驱散那怪异的感觉,顺手又想去拍长庚肩膀,半途却硬生生改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倒是你,挨了一掌,真没事?”
“真没事。”长庚避开他过于关切的目光,低头检查紫檀木盒,将东西重新收好,“当务之急,是离开长安。通缉令还在,杀手很可能也在全城搜捕我们,冯府的事瞒不了多久。”
“嗯。”范清翰点头,“我们需要帮手,也需要准备路上的东西。殷绾那里暂时安全,可以让缺缺先住着。三月天他們在店里目标太大,得换个地方躲躲。还有上官嗣、花自生、书万金他们……得告诉他们我们的去向,但为了他们的安全,不能说得太细。”
两人迅速商议。由范清翰再去联系上官嗣、花自生和书万金,告知他们将要离开长安追查线索,请他们务必自保,并帮忙暗中照应三月天、記蛋、李困以及殷绾处的缺缺。长庚则潜回城南小院取必备物品,并设法给三月天传递转移藏身地的指令。
分头行动前,范清翰看着长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小心点。别逞强。” 这话说得有点干巴巴,远不及他平时插科打诨来得自然。
长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也是。”
范清翰转身没入夜色,脚步比平时略显急促。他先去找到了还在某个屋顶望风的上官嗣,简单说了情况。上官嗣听后,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竹筒递给他:“里面是特制的响箭和信号烟,万一遇到大麻烦,在高处点燃,百里内我若看到,会想办法接应。虽然可能屁用没有,但带着吧。” 他难得没有玩笑,拍了拍范清翰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保重,兄弟。”
接着是花自生和书万金。花自生给了他们一些实用的野外生存工具、金疮药和一笔足以应付路途的盘缠(坚持不收借据),并承诺会动用关系,尽量扰乱官方和不明势力对他们的追查方向。书万金则红着眼圈,塞给范清翰一把她私藏的精巧手弩和二十支短矢:“这个好用,防身!一定要回来!不然我带兵去北邙山捞你们!”
做完这些,范清翰又绕到“旦担蛋”附近,用他们和三月天约定的隐秘方式留下了转移地点的信息——城东一座香火冷落的破旧道观地窖,那是他们以前玩耍时发现的秘密据点。
最后,他回到城南小院。长庚已经收拾好一个轻便的行囊,换了一身更利于山野行动的粗布衣服,正在给短剑做最后的擦拭。
看到范清翰回来,长庚抬眼:“都安排好了?”
“嗯。”范清翰也迅速整理了自己的东西,将军刀、手弩、药物、干粮、水囊和那个紫檀木盒妥善收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长庚身上。换下那身浪客的破旧衣衫,此刻的长庚眉目清晰,身姿挺拔,虽然依旧带着江湖风霜的痕迹,却另有一种清韧之气。范清翰觉得心跳好像又快了点,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故作轻松道:“咱们这算不算亡命天涯?”
长庚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是将短剑插回鞘中,系在腰间,动作利落。“走吧,趁天亮前出城。”
他们选择的出城路线是范清翰早就计划好的——利用书万金提供的、她父亲麾下一个老部属值守的、位于延平门附近一段相对偏僻的城墙排水暗渠。那里入口隐蔽,出口在护城河外的一片芦苇荡中。
四更天,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两人如同幽灵般潜行至预定地点。果然,那段城墙下,一个被杂草和藤蔓半掩的洞口悄然开着,里面隐隐有水流声。
范清翰先钻了进去,里面是齐膝深、散发着污浊气味的积水,但通道还算宽敞。他伸手,回头:“小心脚下滑。”
长庚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范清翰感觉到长庚手指的冰凉和微微的薄茧,自己的手心却有些发烫。他下意识握紧了些,将长庚拉进通道,然后很快松开了手,掩饰般地转身在前面带路。
“跟紧我,别走散。”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有些闷。
长庚在他身后“嗯”了一声。
黑暗的通道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趟水的哗啦声。范清翰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长庚的动静,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这种紧密的、近乎相依为命的感觉,奇异地冲淡了环境的污浊和前途的未卜,反而让范清翰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甚至……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他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然而通道总有尽头。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空气的味道。出口到了。
两人钻出洞口,落入冰凉的护城河水中,奋力游向对岸的芦苇荡。
爬上岸边,浑身湿透,在深秋的夜风中冷得打颤。他们拧干衣服上的水,不敢停留,迅速远离城墙,朝着北方莽莽群山的方向而去。
天色将明,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新的旅程,也是更危险的迷局,开始了。范清翰走在长庚身侧半步的位置,仿佛一个无声的守护者。他不知道自己心中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悸动和牵挂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身边这个人,他绝不能失去。
而长庚,望着北方那起伏的山峦阴影,握紧了怀中的木盒。师父,公主,师妹,青鸾谷……所有的谜题,或许都将在那里找到答案。他侧目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却可靠的兄弟,心中那份孤冷的决绝里,悄然注入了一丝暖意。
前路艰险,但至少,此刻并非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