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刀与短刃碰撞的刺耳锐响,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地下大厅压抑的恐惧。
惊呼、尖叫、桌椅翻倒、杯盘碎裂的声音混作一团!昏暗的光线下,人影幢幢,混乱不堪。那些戴着黑色面具的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无情,招招致命,并非只为制造混乱,而是带着明确的清除目标!
长庚被范清翰推开,踉跄几步站稳,短剑已然出鞘。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无声无息从侧后方袭来,带着冰冷的腥风!他本能地旋身,短剑斜撩,“嗤啦”一声划破了对方的衣袖,逼得那人攻势稍缓。但对方身形诡异,如跗骨之蛆,另一只手的短刺已毒蛇般刺向他肋下!
范清翰那边更是险象环生。他刀法大开大合,是战场搏杀的路子,在这种狭窄混乱、敌暗我明、又需顾忌周围惊慌人群的环境中,颇受掣肘。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缠上他,招式刁钻阴狠,专攻下盘和关节,显然是擅长合击之术的老手。范清翰左支右绌,臂上已被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别缠斗!冲出去!”范清翰大吼,一刀逼退右侧敌人,顺势踢翻一张桌子挡在身前,拉起长庚就往最近的出口——他们进来的那条甬道方向冲去。
然而,甬道入口已被另外两个黑衣人堵住,手持一种带钩的奇异短兵,封死了去路。
大厅其他方向也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显然袭击者的目标不止他们。紫袍主持人和一些看起来颇有身份的参与者身边,也出现了搏杀的身影。这根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千金阁”这次小会,或者说,是针对“双鹤佩”消息知情者或潜在竞争者的清洗!
“走那边!”长庚眼尖,看到大厅另一侧,一块厚重的帷幔后,似乎有个不起眼的、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可能是通风口或者备用通道。
两人别无选择,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冲向那缝隙。范清翰在前,军刀狂舞,硬生生劈开一个挡路的黑衣人(那人闷哼一声倒地),长庚断后,短剑化作一片寒光,抵挡着身后追兵。
钻进缝隙,里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仅容弯腰前行的砖砌通道,漆黑一片,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他们顾不上许多,埋头向前狂奔。身后,黑衣人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紧追不舍。
通道似乎向上倾斜,不知通向何处。跑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还有隐约的、与地下大厅截然不同的、属于夜晚街市的遥远嘈杂。
是一个出口!
出口被一块看似沉重的木板封着,但边缘有缝隙。范清翰和长庚合力,用肩膀猛地撞去!
“砰!”
木板应声向外倒下,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馊水气味的死胡同底部。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映着远处坊墙上的灯火。
身后通道里,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快走!”范清翰拉起长庚,两人攀着堆叠的破筐烂木,艰难地爬上胡同一侧的低矮墙头,翻身落入另一条稍宽些的巷道,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是拼命远离那个出口。
直到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兵,两人才扶着一处冰冷粗糙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范清翰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将深色衣袖浸湿了一片。长庚脸上也有几道擦伤,胸口因剧烈奔跑和紧张而起伏不定。
“那些是什么人?”长庚声音嘶哑,“不像是官府的人。”
“杀手。专门干脏活的。”范清翰撕下一条里衣下摆,胡乱捆住伤口,脸色阴沉,“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灭掉所有可能对‘双鹤佩’有企图或知情的人。我们,还有那个紫袍人提到的‘消息’……都成了靶子。”他咬了咬牙,“更重要的是,他们提到了缺缺!”
长庚心头一紧。缺缺!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说话轻声细语,喜欢侍弄花草、临摹字帖的内向女孩。她的父亲,竟是可能牵扯进前朝秘宝案的宫廷匠人?
“我们必须立刻去找缺缺!”长庚急道,“那些杀手如果得到了消息,很可能会去找她灭口!”
范清翰点头,但眼神冷静下来:“不能直接去冯府。万一冯府已经被盯上,或者那些杀手就在附近埋伏,我们就是自投罗网。而且,我们现在这副样子,也进不了冯府大门。”
他想了想:“先回我那儿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然后……去找殷绾或者欲胜簪,她们或许能想办法,用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把缺缺带出来,或者至少确认她的安全。”
长庚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范清翰说得在理。两人再次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范清翰对巡防间隙的了解,避开了几队夜间巡查的武侯和金吾卫,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城南小院。
简单清洗包扎了伤口,换了干净衣服,范清翰的伤口不算深,但动作间仍会牵扯疼痛。长庚脸上的擦伤也做了处理。
“我去找殷绾。”范清翰决定,“欲胜簪那边……她家门槛太高,这个时辰去找,反而惹眼。殷府相对清静些,殷绾也稳妥。”
长庚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范清翰摇头,“你现在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晚上虽然好些,但殷府附近说不定也有眼线。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放心,我一定把缺缺安全带出来问问清楚。”
长庚还想坚持,但看到范清翰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臂上渗出的新鲜血迹,最终点了点头:“……小心。”
范清翰独自一人再次潜入夜色。这次他换了身略显文气的竹青色长衫,遮掩了臂膀的不便,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夜归书生。他绕到殷府后巷一处僻静角门——这是他以前和殷绾他们偷偷溜出去玩时常用的通道。
轻轻叩响了特定的节奏。片刻,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提着灯笼的小丫鬟探出头,看到是他,微微一惊:“范小公子?”
“是我,有急事找你家小姐,烦请通传一声。”范清翰低声道。
小丫鬟认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不多时,角门再次打开,殷绾披着一件素色披风,只带着那个贴身丫鬟,悄然走出。看到范清翰略显狼狈的样子和掩饰不住的焦急,她秀眉微蹙:“清翰?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范清翰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绾绾,情况紧急。长庚的事可能牵扯到了缺缺。缺缺的父亲,可能是当年一桩宫廷旧案的相关匠人。现在有不明杀手正在追查与那旧案有关的线索,缺缺可能有危险!我需要你帮忙,想办法把缺缺从冯府带出来,或者至少确认她是否安全,我们得问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
殷绾闻言,脸色也是一白。她与缺缺虽然不算特别亲密,但同在勋贵圈子,又都是性子相对安静的女孩,彼此也算熟悉。“杀手?缺缺她……怎么会?”她稳了稳心神,“冯府守卫不算森严,但毕竟是官宦之家,夜间想要不惊动任何人带她出来,很难。而且,若真有杀手盯着,我们贸然行动,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沉吟片刻,道:“这样,我以邀请缺缺明日过府赏新得的秋菊为名,派我的贴身嬷嬷现在就去冯府下帖子,顺便‘顺便’探望一下缺缺,看看她是否安好,府内有无异样。嬷嬷是我母亲从娘家带来的老人,沉稳可靠,也懂些眼色。若缺缺安全,且府内无异,我们再做打算。若真有不对劲……”她眼中闪过决断,“我让嬷嬷见机行事,务必暗示缺缺明日务必赴约,我们届时再想办法详谈和安置她。”
范清翰想了想,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好!就这么办!多谢你,绾绾!”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殷绾转身回了角门,脚步匆匆。
范清翰在巷口暗处焦急等待。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角门再次打开,那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眼神精明的嬷嬷走了出来,对范清翰隐身的暗处微微颔首,低声道:“小姐让老身转告范小公子,冯小姐一切安好,方才已在寝阁歇下,冯府内外平静,未见异常。帖子已送到,冯家夫人接了,说明日若天气好,便让冯小姐过府。老身离开时,特意经过冯小姐院外,听见里面琴声平和,应是无恙。”
范清翰长长松了口气。至少目前缺缺是安全的。
“有劳嬷嬷,替我多谢绾绾。”范清翰道。
回到城南小院,他将情况告知长庚。长庚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些,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明天……但愿一切顺利。那些杀手无孔不入,我怕夜长梦多。”
“殷绾安排得妥当,冯府目前看来安全。我们今晚先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见机行事。”范清翰劝道。他自己也感到一阵疲惫,伤口隐隐作痛。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安稳。长庚梦中尽是黑衣面具和滴血的玉佩,范清翰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殷绾温婉却果断的神情,还有欲胜簪那骄矜的笑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乱似乎更重了。
翌日上午,天气晴好。范清翰早早去了殷府附近等候。接近巳时(上午九点),果然看到一辆冯府的青绸小马车驶来,停在殷府侧门。丫鬟搀扶着缺缺下了车。
缺缺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外面罩着月白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珍珠绢花,越发显得身姿纤细,面容苍白秀气,眼神一如往常,带着点怯生生的安静。她抬头看了看殷府的门楣,似乎有些紧张,轻轻吸了口气,才随着引路的丫鬟进去。
范清翰确认她安全进入殷府,又观察了四周,未见可疑人物盯梢,这才绕到后巷角门,再次用暗号联系了殷绾的贴身丫鬟。
这次,他被直接引到了殷府花园一处偏僻的暖阁里。殷绾和缺缺已经在里面,桌上摆着茶点,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缺缺看到范清翰进来,明显吃了一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范……范小公子?你怎么……” 她看了看殷绾,又看了看范清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更白了。
“缺缺,别怕。”殷绾柔声安抚,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清翰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关于……你父亲。”
听到“父亲”二字,缺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父亲……他去世很多年了。”
“我们知道。”范清翰放轻了声音,在她对面坐下,“缺缺,我们不是要追问你父亲的往事。只是,长庚——你认识的,开‘旦担蛋’那个长庚哥,他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被人陷害通缉,性命攸关。而他的麻烦,很可能和你父亲生前接触过的一件东西有关。”
他小心地措辞,没有直接提及“双鹤佩”和宫廷旧案,怕吓到她。“是一件玉佩,雕着鹤的玉佩,可能是一对,被分开了。你父亲……冯匠人,他有没有留下过类似的东西?或者,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关于玉佩,或者关于‘鹤’的事情?”
缺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的泪水,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缺缺?”殷绾握住她冰凉的手,“如果你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这关系到长庚的生死,也可能……关系到你的安全。昨天夜里,已经有杀手在追查与那玉佩相关的线索了。”
“杀……杀手?”缺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猛地抽回手,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仿佛感到刺骨的寒冷,“不……我不知道……父亲什么都没说……他走得很突然……只留下一个锁着的旧木盒子……钥匙……钥匙他不知道放哪里了,或许丢了……” 她语无伦次,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盒子?”范清翰捕捉到关键信息,“什么样的盒子?现在在哪里?”
“在……在我房间床底的暗格里……很小的一个紫檀木盒子,有锁……”缺缺抽噎着,“父亲说……说里面的东西,除非万不得已,或者……或者遇到真正能看懂‘鹤影’的人,否则永远不要打开……看了会有灾祸……”
鹤影!
长庚的玉佩上,正是鹤影!
范清翰和殷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缺缺,”范清翰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盒子,还有你父亲的话,很可能就是关键。我们必须拿到那个盒子。但冯府现在可能不安全,你回去取盒子风险太大。你能不能告诉我暗格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我想办法去取。”
缺缺惊恐地看着他,又看向殷绾,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最终,在殷绾温柔的鼓励和范清翰诚恳急切的目光下,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暗格的位置和开启的机关——那是一个需要特定顺序按压床柱上几个不起眼木纹的巧妙设计。
“谢谢你,缺缺。”范清翰郑重道,“为了安全起见,你今天暂时留在殷绾这里,不要回冯府。等事情有了眉目,我们再想办法。”
安抚好情绪近乎崩溃的缺缺,范清翰立刻离开殷府,马不停蹄地赶回城南小院,将情况告知长庚。
“紫檀木盒,鹤影……”长庚眼神锐利起来,“必须拿到那个盒子。但白天潜入冯府,风险极高。”
“晚上去。”范清翰道,“我熟悉冯府格局,缺缺也给出了具体位置。不过,冯府虽然守卫不严,但经过昨晚‘千金阁’的事,难保没有其他眼睛盯着。我们需要支援,制造一点‘ distractions(分散注意力)’。”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去找书万金和花自生。万金能调动她家那些老兵油子在冯府附近弄出点‘合理’的动静,吸引注意力。自生……她点子多,或许能提供些有用的工具或者后路。”
计划迅速制定。范清翰再次奔波,找到书万金和花自生。书万金一听要“调虎离山”,立刻拍胸脯保证能让冯府周围的巡夜武侯和更夫在特定时辰“恰好”发现一些需要处理的小麻烦,比如“可疑的烟火”、“醉汉斗殴”之类的。花自生则给了范清翰一小包特制的、几乎无声的撬锁工具和几颗气味刺鼻的烟雾弹(改良自胡商带的货),用于紧急脱身。
夜色再次降临。
亥时初(晚九点),冯府所在的坊区,一场由书万金导演的“意外”准时上演——两伙“醉汉”在离冯府两条街的地方“争执”起来,很快演变成“斗殴”,并“不慎”引燃了堆放在墙角的杂物,浓烟滚滚,呼喝声、救火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附近的武侯和更夫自然被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冯府后院的高墙。正是范清翰和长庚。
按照缺缺的描述,他们很容易找到了缺缺所居的绣楼。楼内寂静,只有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两人摸上二楼闺房,房门紧闭但未上锁(大家闺秀夜间通常有丫鬟值夜外间,但缺缺喜静,丫鬟通常睡在隔壁)。
轻轻推门而入。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和墨香。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们找到了那张雕花拔步床。
长庚警戒门口和窗口,范清翰则屏息凝神,按照缺缺说的顺序,指尖依次拂过床柱上那几个特定的木纹。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床底靠近内侧的地板,无声地滑开一块,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范清翰探手进去,果然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体积不大的方正物体。他小心地将其取出——正是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精细、泛着幽暗光泽的紫檀木盒。盒子上挂着一把小巧却结构复杂的铜锁。
盒子到手!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将暗格恢复原样,正准备原路退出。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被捂住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有人!
而且已经解决了值夜的丫鬟!
范清翰和长庚心头一紧,瞬间背靠背,刀剑出鞘,警惕地望向房门和窗口。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猛地撞开!两道黑影带着冰冷的杀气扑入!窗户也被从外撞破,又一个黑影跃入!
正是昨夜在“千金阁”见过的那种戴着黑色面具的杀手!他们果然也查到了冯府,查到了缺缺!而且,时机抓得如此之准!
狭窄的闺房内,瞬间成为生死搏杀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