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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谲的长安之旅

长庚明

范清翰在城南的隐蔽小院果然十分僻静,位于乐游原附近一片略显破败的民居深处,独门独户,院墙高耸,院内有一口井和几丛半枯的竹子,正房厢房虽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这里是范清翰几年前瞒着家里,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和“坑蒙拐骗”从小伙伴那里“集资”弄来的秘密基地,平时只有他信任的几个人知道。

把长庚安顿在正房内间,范清翰自己在外间榻上歪着,嘴里叼着根草茎,眉头微锁。刚才“旦担蛋”那一出,让他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放大。对方来得太快,太准,绝不是偶然。

“长庚,”他吐掉草茎,翻身坐起,隔着门帘道,“你那半块玉,除了公主,还有谁可能知道它的来历或者重要性?你师父以前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仇家?”

里间,长庚正对着拼合在一起又分开的两半玉佩出神。闻言,他仔细回想,最终还是摇头:“师父他……话很少。除了教我些粗浅功夫和认字,就是喝酒,望着南边发呆。从未提过身世,更别说仇家。这玉,也是他临终才给我。”他摩挲着玉佩边缘,“但那个当铺的老朝奉……他看到这玉时的反应,有点怪。”

“当铺?”范清翰来了精神,“哪家当铺?我们得去探探。”

“万宝汇流,就在东市附近。”长庚道,“但白天人多眼杂,我现在又是通缉犯……”

“晚上去。”范清翰拍板,“我跟你一起。顺便,我也得去找几个人打听打听宫里和通缉令的风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你先休息,养足精神。我出去一趟,弄点吃的用的,再找找上官嗣他们。”

“上官嗣?”长庚想起那个总是一身落拓青衫、腰间挂个酒葫芦、笑起来有点玩世不恭的浪客,“他也来长安了?”

“嗯,前阵子到的,神出鬼没,不过我知道他常蹲的几个窝。”范清翰嘴角勾起一抹笑,“那家伙消息灵通,路子野,说不定能知道点我们不知道的。还有殷绾、欲胜簪她们,家里多少有些门路,或许能听到些内宅风声。”他说着,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又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总之,多个人多条路。你等我回来。”

范清翰离开后,小院恢复了寂静。长庚强迫自己躺下,但一闭眼,就是破庙里师父灰败的脸,公主清冷又复杂的眼,黑衣女子那酷似的眉眼和冰冷的剑锋,还有“清理门户”四个字……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

另一边,范清翰先去了西市,熟门熟路地绕到一家不起眼的胡饼店后巷,在一处堆满杂物的墙角敲了特定的节奏。不多时,一个头发乱糟糟、裹着旧羊皮袄的身影从杂物后钻了出来,正是上官嗣。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更清瘦了些,肤色是常年奔波的小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哟,范小将军?稀客啊,怎么有空来我这狗窝视察?”上官嗣打了个哈欠,拍拍身上的灰。

“少贫。”范清翰递过去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还热乎的羊肉馅饼,“找你打听点事儿。”

上官嗣接过,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就知道没好事。说吧,又要坑谁?”

范清翰压低声音,将长庚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略去了公主可能与长庚的师门关系,只强调玉佩、通缉和不明势力的追杀。

上官嗣吃着饼,听着,眼神渐渐认真起来。等范清翰说完,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沉吟道:“皇宫失火,公主失踪……这事儿昨天半夜就传开了,版本很多。有说是不慎走水,有说是天谴,还有更离谱的……不过,通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浪客长庚,说是盗宝,确实蹊跷。”他顿了顿,“你那兄弟,我见过两次,不像是个敢闯皇宫大内偷东西的主。倒是你刚才说的玉佩……万宝汇流的老朝奉姓钱,是个老狐狸,在长安当铺行当里混了几十年,人脉眼力都毒。他要是反应不对,那玉恐怕真有来历。”

“晚上我和长庚打算去探探。”范清翰道,“你这边,能不能帮我留意下,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势力在打听玉佩,或者……类似前朝、宫廷秘闻之类的消息?”

上官嗣挑眉:“前朝?宫廷秘闻?范小将军,你这兄弟惹的麻烦听起来越来越大了啊。”他摸摸下巴,“行,我帮你留意。不过,这种事儿,光靠我们这些野路子打听,恐怕不够。你是不是还得去问问殷大小姐、欲大小姐她们?她们那个圈子,有时候消息比我们灵通。”

提到殷绾和欲胜簪,范清翰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会去找她们。谢了,嗣哥,这份情我记着。”

“少来,下次请我喝好酒就行。”上官嗣摆摆手,又缩回了他的杂物堆后。

离开上官嗣那里,范清翰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崇仁坊方向走去。殷绾和欲胜簪几家府邸都在那一片。

他先去了殷府侧门,递了帖子。不多时,一个丫鬟引着他进了偏厅。殷绾很快出来了,十六岁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插着珍珠步摇,行动间仪态优雅。她是殷家嫡出的小姐,父亲在礼部任职,家风清贵。

“范小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殷绾声音柔婉,请范清翰坐下,命人上茶。

“绾绾,别这么客气,叫我清翰就行。”范清翰笑了笑,直接说明了来意,当然,依旧是隐去了关键部分,只说好友长庚因一块家传玉佩被卷入是非,遭人陷害通缉,想请她帮忙留意是否有相关传闻。

殷绾听得很认真,秀气的眉头微蹙:“玉佩?通缉?这……我昨日倒是听母亲提了一句,说宫里不太平,但具体却不清楚。至于玉佩……”她摇摇头,“未曾听说。不过,既然是你好友的事,我会留心的。若听到什么,一定告知你。”

“多谢。”范清翰真心道谢。殷绾虽然出身大家,性子温婉,但心地善良,答应的事一定会尽力。

从殷府出来,范清翰又去了隔了一条街的欲府。欲胜簪的父亲是位闲散郡王,身份尊贵。通报后,他在花厅等了一会儿,欲胜簪才姗姗来迟。

如果说殷绾是清雅的水仙,那欲胜簪就是怒放的牡丹。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织金襦裙,外披雪狐裘披风,云鬓高挽,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簪,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顾盼间自有一般骄矜贵气。她确实生得极好,是整个长安勋贵圈里都排得上号的美人。

“范清翰?稀客。”欲胜簪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示意他坐,自己则靠在铺着锦垫的美人榻上,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听说你最近挺忙?还为了个什么朋友,跟金吾卫杠上了?”她消息果然灵通。

范清翰也不隐瞒,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欲胜簪听罢,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长庚?就是三年前跟你一起在漠北偷烤羊腿,结果被牧民追了十几里地的那个?”她记性倒是好,“一块玉佩就能惹出这么大乱子?我看你那朋友,本事不大,惹祸的本事倒是不小。”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调侃。

范清翰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他皱了皱眉,压下不快:“簪簪,我是来请你帮忙的,不是来听你奚落我兄弟的。你就说,能不能帮忙打听点消息?”

欲胜簪见他似乎有些着恼,美目流转,笑意更深了些:“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帮。”她放下玉如意,“宫里的事,我父亲倒是知道些,但讳莫如深。至于玉佩……我倒是想起一桩旧闻,不知有没有关联。”

“什么旧闻?”范清翰精神一振。

“大概是十几年前吧,宫里好像出过一桩涉及前朝旧物的案子,好像就是跟玉佩有关,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那时我还小,只是偶然听府里老人提过一嘴。”欲胜簪道,“我可以帮你问问府里的老人,或者……去问问万安公主。”她顿了顿,“万安公主是我表姑,素日里对我还算亲近,或许能探到点口风。不过,事关宫闱,我也不能保证。”

“多谢!”范清翰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感谢。欲胜簪虽然性子骄矜,说话有时不中听,但做事还算靠谱,且她拥有的资源和渠道,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从欲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范清翰又去买了些熟食、点心和日常用品,提着大包小包往城南小院走。不知为何,他眼前总是闪过殷绾温婉关切的眼神和欲胜簪那带着调侃笑意的绝美容颜,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闷感又隐隐浮现。他甩甩头,把这点怪异情绪抛开,加快脚步。

回到小院,长庚已经起身,正就着井水擦脸。见范清翰回来,手里还提着东西,他连忙上前接过。

“怎么样?”长庚问。

范清翰把打听来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重点提了上官嗣关于万宝汇流老朝奉的评论,以及欲胜簪提到的“十几年前前朝旧物玉佩案”。

“前朝旧物……”长庚咀嚼着这几个字,看着手里的玉佩,若有所思。“看来,今晚必须去万宝汇流走一趟了。”

两人匆匆吃了些东西,等到夜幕完全降临,长安城笼罩在夜色和零星灯火中时,他们换上深色衣服,蒙上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向东市方向潜去。

夜晚的东市比白日安静许多,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少数酒楼妓馆还亮着灯火,传出隐约的丝竹声。万宝汇流当铺更是大门紧闭,黑漆漆一片。

两人绕到当铺后巷。后巷狭窄,堆着些杂物,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紧闭着。范清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示意长庚警戒,自己则从怀里摸出两根细长的铁丝——这是他从军中学来的小技巧,在锁眼里鼓捣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两人闪身而入,反手关好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连着后堂。他们摸黑前进,动作轻得像猫。当铺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旧木头和金属混合的怪味。

他们很快找到了白天那老朝奉所在的柜台后的小房间。房间没锁,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箱子。两人迅速而小心地翻找起来。

长庚主要是想找找有没有关于玉佩的记录或线索,范清翰则留意是否有账本、往来信件等异常之物。

桌子抽屉里是一些寻常的当票副本、笔墨纸砚。床下箱子里是些旧衣服和被褥。就在两人以为要一无所获时,范清翰在墙边一个看似固定的矮柜底部,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凸起。他轻轻一按,矮柜侧面无声地滑开一小块木板,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几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册子,以及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物件。

范清翰取出册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怀里掏出的小火折子(不敢点亮)的昏暗光线,快速翻阅。长庚也凑过来看。

册子似乎是某种私人笔记或账本,记录的不是寻常当品,而是一些年代、来历有些特殊的物件,旁边标注着简单的符号和日期,还有寥寥几句备注。

很快,他们翻到了约莫是十几年前的一页。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

“腊月廿三,收羊脂白玉佩半枚,断鹤,沁色异。货主:哑婆(城南?),死当,价极低。疑为‘旧物’。暂存,未录正册。”

旁边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半个扭曲的鸟形。

再往后翻,约莫是几年前,又有一行记录:

“三月,有人询‘断鹤佩’,形貌…(此处有涂抹),出价甚高。未应。恐惹祸。”

最近的一条,墨迹较新:

“近日颇不安。西市‘千金阁’暗流涌动,似与旧佩有关。那半枚…果真现世了?”

看到“千金阁”,长庚和范清翰对视一眼,这正是公主所说她“买”到玉佩的黑市店铺!

笔记到此为止。范清翰又拿起那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徽记,似乎是一只完整的、振翅的鹤,与玉佩上的鹤形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朴,周围还有一圈难以辨认的纹路。

“这铜牌……”长庚皱眉。

“像是信物,或者……某种身份标识?”范清翰低声道,“这老朝奉,果然知道内情。他说的‘旧物’,‘恐惹祸’,还有对‘千金阁’的关注……你师父给你的这块玉佩,牵扯的恐怕不仅仅是皇宫,可能涉及更久远、更麻烦的往事。”

长庚心头发沉。师父到底是什么人?这玉佩又代表着什么?

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一声,像是有人用钥匙开锁!

两人悚然一惊,立刻熄灭小火折子,将东西迅速按原样放回暗格,推回木板,然后无声地退到房间最暗的角落,屏住呼吸。

轻微的脚步声从前堂传来,越来越近,听声音,只有一个人。

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低低响起,正是那钱老朝奉:“……是,是,小老儿明白……东西还在……没人发现……是,会盯紧‘千金阁’和可能来打听的人……”

他似乎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但很可能是在用某种传音或密谈的手段与外界联系!

长庚和范清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老朝奉果然是眼线!

钱老朝奉似乎在房间里检查了一下,脚步声在门口停顿片刻,大概是没发现异常,又慢慢退了出去,锁上了通往前堂的门。

两人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如同两道影子,从后门原路退出,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巷道里。

回到城南小院,两人仍是心有余悸。

“那老朝奉背后有人,而且很可能和陷害你、追杀你的人是一伙的,或者至少是知情者。”范清翰分析道,“‘千金阁’是关键。公主说玉是从那里买的,老朝奉的笔记也提到那里暗流涌动。我们必须去‘千金阁’看看。”

“但那里是黑市,龙蛇混杂,而且肯定被盯紧了。”长庚道。

“所以才更要去。”范清翰眼中闪着光,“明早我去找花自生和书万金,她俩一个胆大心细路子广,一个家里在军中有些关系,说不定能帮我们混进去或者提供掩护。顺便也问问缺缺和满天秋,她们或许能从别的角度听到些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无意般说道:“对了,殷绾和欲胜簪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她们也会帮忙留意。”

听到这两个名字,长庚看了范清翰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但他此刻心事重重,也没多想,只是点头道:“清翰,多亏有你。”

范清翰摆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阳光灿烂、仿佛万事不愁的笑容:“兄弟之间,说这些干嘛。你先睡,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夜深了。范清翰在外间榻上,却有些辗转。白天去找殷绾和欲胜簪时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在听到长庚平静地接受她们的帮助时,似乎又悄悄冒了出来。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望着漆黑的屋顶。

为什么听到长庚提起她们,或者自己去找她们帮忙时,心里会有点不舒服?是因为觉得她们太娇气?还是因为……他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归结于最近压力太大。

他却没注意到,里间本该睡着的长庚,在黑暗中睁着眼,手紧紧握着那两半玉佩,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公主那句“别信任何人,包括我”,以及黑衣女子那句“师兄”。师父的脸,公主的脸,黑衣女子的脸,不断重叠、交错。

信任……他该信任谁?清翰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可是,连血脉相连的师父和突然出现的“师妹”都充满了谜团和杀机,这份兄弟之情,在巨大的秘密和危险面前,又能有多牢固?

还有清翰那些朋友……殷绾,欲胜簪,花自生,书万金……她们出身高贵,各有心思,真的可靠吗?

长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意。这长安,看似繁华,却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而他,正站在网中央,不知何时会被彻底吞噬。

他握紧了玉佩,玉石冰凉,却仿佛是他与过去那个简单流浪岁月唯一的联系。

明天,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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