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痕惊梦

永安二十七年，冬夜更深。

风雪并未收敛，窗外的落雪簌簌敲着窗棂，将整座镇国公府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沈清桉回到自己暂住的西跨院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廊下那一抹刺骨的寒意。屋中炭火燃得正旺，铜炉里埋着的银丝炭散出淡淡的暖意，驱散了身上大半的寒气，可心底那股寒凉，却怎么也烘不透。

侍女晚翠连忙上前，接过她落满碎雪的大氅，抖落上面层层叠叠的雪粒。

“小姐，方才府里来人传话，国公爷今夜与幕僚议事，晚些才得空，叫您不必等候。”晚翠压低了声音，一边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姜茶，“方才前院动静不小，听闻是那位萧大人离开的时候，府中不少人都偷偷观望呢。”

沈清桉接过瓷杯，滚烫的温度透过薄瓷传到掌心，她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纹，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在花廊之下惊鸿一瞥，那人一身玄色锦袍，眉眼冷峭，周身带着久经朝堂厮杀的凛冽气场。萧砚辞，这个名字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陌生的。

年少旧事如同被大雪掩埋的旧伤疤，稍稍触碰，便翻涌出尘封的过往。

她记得数年前的上元灯节，街市灯火如昼，彼时沈家尚未倾覆，她还是备受宠爱的沈家嫡女，于漫天花灯之下，远远见过少年时期的萧砚辞。那时他已是少年得志，锋芒毕露，一身傲骨，引得满城世家贵女侧目。可世事翻覆不过弹指一瞬，一场构陷，满门风雨，昔日煊赫的沈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父兄身陷囹圄，她辗转流离，受尽颠沛。

后来她才知晓，当年沈家一案盘根错节，朝堂多方势力纠缠，萧砚辞亦是局中举足轻重的一人。是敌，是友，到如今，她依旧辨不真切。

“小姐？”晚翠见她久久不语，神色恍惚，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

沈清桉回过神，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浅浅呷了一口姜茶，暖意滑过喉咙。

“无妨。”她声音轻淡，“外面风雪大，关好门窗，不必在外伺候了，你早些下去歇息。”

“是。”

晚翠屈膝行礼，吹灭屋中多余的烛火，只留桌案上一盏孤灯，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合上木门。

屋内只剩下噼啪的炭火声响，还有窗外无休止的风雪呼啸。

沈清桉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凛冽寒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扑在面颊上，冷得人微微发颤。远处主院方向尚有零星灯火，隐约能听见隐约的议事人声，隔着漫天风雪模糊不清。

镇国公收留于她，未必全然是恻隐之心。如今朝堂波诡云谲，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她这个罪臣遗女，本身便是一枚可以博弈的棋子。今夜萧砚辞到访国公府，二人闭门相谈，其中牵扯，细思便让人心中不安。

若是萧砚辞有心要追究沈家旧案，她如今寄人篱下，连半分自保的底气都没有。可若是他另有图谋，那又是另一重险境。

关上窗，隔绝外面的风雪。沈清桉转身坐到床榻边，卸下头上的玉钗，乌黑长发如瀑散落开来。连日紧绷心神，倦意席卷上来，她和衣躺下，灯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朦胧睡梦之中，又重回那一场血色倾覆的雨夜。

牢狱潮湿阴冷，父兄满身伤痕，声声叮嘱犹在耳畔，要她活下去，要她务必查清沈家蒙冤的真相。火光、刀戈、漫天的雨，无数纷乱的画面席卷而来，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恍惚间，一道玄色身影立于雨幕尽头，面容看不真切，只一双深邃眼眸沉沉望来，辨不清是善意，还是杀意。

“不要……”

沈清桉猛地惊醒，骤然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屋内依旧是寂静冬夜，炭火依旧温热，孤灯摇曳。方才不过是一场梦魇。

她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心口久久无法平复。

旧案如枷锁，死死缚住她。这京城风雪漫漫，到处皆是棋局，她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转瞬即逝，隐没在风雪落声之中。

沈清桉眸光骤然一凝，瞬间褪去方才梦醒的慌乱，脊背微微绷紧。

这西跨院，有人来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