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烛火被穿堂狂风卷得剧烈摇晃,跳跃的火光将青石板上的影子拉扯扭曲,像无数蛰伏在暗处窥伺的耳目。
沈清辞拢了拢身上素色的薄披风,指腹触到布料浸着的夜凉潮气。方才正厅里一番闲谈,问话句句裹着绵密的试探,此刻回想,后脊依旧泛起寒意。
寄身靖侯府这些时日,他素来收敛锋芒,独守偏僻跨院,少与人相交。可他想避,风波却不肯放过他。
“沈公子。”
低沉男声自身后阴影里漫出来。
沈清辞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萧珩立在廊柱的暗影之中,玄色锦袍织着暗云蟒纹,大半面容隐在昏昧里,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慑人,沉沉落过来,自带久掌权柄的压迫感。方才宴席之上,他话极少,静坐席间,仿佛游离在满堂热闹之外,却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萧世子。”沈清辞微微垂首行礼,身姿挺拔,礼数周全,刻意守住分寸,恭谨却不卑,不带半分多余亲近。
萧珩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廊间干枯落叶,碎响细微。“方才侯爷问及沈家旧事,你刻意避开了当年边关的那段血案。”
不是问询,是笃定的陈述。
沈清辞心头微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旧事惨痛,不愿多提,还望世子体谅。”
“不愿提及,不代表能够抹去。”萧珩目光落在他脸上,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沈家满门倾覆,从来不是意外。你躲在侯府,当真以为就能高枕无忧?”
夜风再起,烛火猛地一晃,光影在二人之间骤然割裂。
沈清辞抬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眼底深埋多年压抑的恨意,却被一层冷静牢牢锁住:“我如今无权无势,孤身一人。除隐忍蛰伏,别无他法。贸然出手,只会落得尸骨无存,何谈翻案。”
“隐忍是藏锋,不是坐以待毙。”萧珩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见,“靖侯府看似收留庇护,实则早已把你当成一枚可供驱使的棋子。今日这番试探仅仅是开端,往后,他们会逼你做出取舍。”
沈清辞指尖缓缓攥紧。他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一直不愿深究。寄人篱下,恩惠之下本就藏着算计,只是不曾想,萧珩看得这般透彻。
“世子为何特意同我说这些?”沈清辞出声,带着审慎的戒备,“你我本无深交,世子大可以冷眼旁观。”
萧珩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消散在烛影里。
“因为,你我或许,有同一个敌人。”
短短一句话,周遭寒意仿佛陡然深重几分。
沈清辞呼吸微滞。
当年沈家祸事,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朝堂多方牵扯。他暗中追查数年,只摸到零星破碎线索,万万没料到萧珩会一语戳破根源。
不等他继续追问,远处传来侍女走动的脚步声,说笑由远及近,正向这条回廊而来。
萧珩直起身,瞬间敛去方才凝重的气场,重回那副淡漠疏离的世家世子模样。他淡淡颔首:“公子好生思量。有些机会,一旦错失,便不会重来。”
话音落,他转身走入沉沉夜色,步履沉稳,片刻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沈清辞独自立在摇曳烛火之下,久久未动。
同一个敌人。
他在心底默念这五个字,心绪翻涌。
他辨不清萧珩的心思,不知对方是真心想要联手,还是布下更深的圈套。但他清楚,这层虚假的平静,已经碎了。
靖侯府这座看似安稳的囚笼之下,早已暗流奔涌。他不能再一味退避。
侍女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清辞压下眼底所有波澜,垂眸敛神,缓步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前路迷雾重重,只是这一夜之后,他心中,多了一重全新的权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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