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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余波

白月梵星:守破之烬

净灵池畔的“意外”,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远比白烁预想的要持久。

“阿樾”这个名字,连同他那惊鸿一瞥的俊美侧影、险险摔倒时脆弱的模样、以及雾霭中那双仿佛蒙着水汽的清亮眼眸,迅速在澄心境乃至相邻几个宫殿的低阶神侍与小仙娥间悄然流传开来。谈论时总要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与好奇,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澄心境那扇通常紧闭的侧门。

“听说神女那日亲自救下的神侍……”

“模样真是……从未见过那般俊的。”

“可惜似乎受了伤,灵力也弱,平日都不见出来。”

“定是神女心善,留他在殿内将养……”

白烁这几日但凡出门,总能感受到某些隐秘的打量与窃窃私语,对象虽是她,话题核心却绕着那个“受伤的俊俏神侍”打转。她面上一贯的清冷自持几乎要挂不住,心中将那始作俑者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而被“禁足”在杂物隔间的始作俑者,却似乎很享受这种间接引发的骚动。白烁偶尔“巡视”时,总能撞见阿樾倚在唯一那扇小窗边(窗外是澄心境偏僻的后院一角,罕有人至),姿态闲适,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窗台上积落的灰尘。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他会缓缓侧过头,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晃,掠过线条清晰的下颌。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显得轮廓深邃,尤其当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刻意收敛了幽紫、显得过分平静的黑眸静静看着她时,总让白烁无端想起那日池畔雾中,他抬眼看人时的惊心。

“看来殿下近日颇为困扰?”某日,在她又一次因听到殿外仙娥议论“阿樾神侍是否真的伤了脸才总不露面”而气息微乱时,隔间内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丝惫懒的沙哑,“需不需要小侍‘病愈’出去露个面,以正视听?也好让她们知道,我并未破相,依旧……能入眼。”

“你闭嘴。”白烁咬牙,对着门板低斥,“老实待着就是最好的‘以正视听’!”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像羽毛搔过耳廓,激得白烁后背微麻。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定是微微勾着嘴角,眸中闪着那该死的、洞悉一切的微光。

然而,流言蜚语尚可充耳不闻,真正让白烁头疼的,是“净灵雨”过后第三日,不速之客的上门。

来者是掌管云境诸多宫殿日常用度与神侍调派的“司物殿”副掌事,一位姓李的中年神官。此人素来严谨,甚至有些刻板,对规制流程看得极重。

李副掌事是来“核实”与“登记”的。

“听闻神女殿前些日子收留了一位误入禁地受伤的低阶洒扫神侍?”李副掌事手持玉册,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按云境规制,凡留用神侍,无论品阶,皆需在司物殿登记名册,载明来历、伤势、修为、职责等,以便统筹调度,发放俸例,亦防闲杂人等混入。”

白烁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确有此事。那孩子名唤阿樾,灵根受损,记忆亦有残缺,只模糊记得是误入禁地遭了罡风。我见他可怜,且澄心境近日确需人手洒扫,便暂且留下,助其疗伤。因他伤势未稳,故未及时上报。”

“神女慈悲。”李副掌事点点头,却并未被轻易打发,“然规制不可废。既然人在殿中,可否唤出,由下官当面查看伤势,记录在册?也好安排医官后续诊治,核定其俸例等级。”

当面查看?白烁指尖微凉。梵樾的伪装能瞒过普通神侍,能否瞒过司物殿这些常年与人打交道、眼光毒辣的神官?更何况还要“查看伤势”——他那身魔躯投影,哪来的灵根损伤?

“他今日刚服了药,正在昏睡,不便惊扰。”白烁试图推脱,“不若改日……”

“既如此,下官更应探视一二,以表关切。”李副掌事十分坚持,“神女殿中留用之人,司物殿理应知晓详情,这也是为神女与那位小侍着想。”

话已至此,再推脱反而惹疑。白烁暗吸一口气,只得起身:“李掌事随我来。”

通往偏殿杂物间隔间的路,从未如此漫长。白烁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各种说辞与应对。而隔间内,梵樾早已通过神识将外间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白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只见“阿樾”正半靠在简陋的床铺上(实则是杂物堆上铺了层薄褥),身上盖着旧毯,脸色被刻意营造出几分苍白,额间甚至逼出了些许细汗。他闭着眼,呼吸略显急促,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深蓝衣袍领口微敞,露出内里黑色衬里上闪着的细微珠光,颈间松垮的深灰围巾更添几分病弱气质。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睁开眼,眸光起初有些涣散迷茫,待看清来人,尤其是白烁身后穿着司物殿服饰的李副掌事时,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慌”与“怯懦”,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虚弱”而力不从心,只哑声唤了句:“神女殿下……” 声音干涩低微,恰到好处。

李副掌事先是例行公事地打量了一下环境——狭窄简陋,符合低阶神侍暂居之所。然后目光落在“阿樾”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显然,眼前少年的模样,比传闻中更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那份病中脆弱却难掩的俊美,以及那双因“惊慌”而显得格外清澈(伪装得当)的眼眸,着实容易让人心生怜悯。

“这位便是阿樾?”李副掌事语气缓和了些。

“是,大人。” 阿樾垂下眼睫,避开直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将一个重伤未愈、面对上位神官紧张不安的低阶小侍演得惟妙惟肖。

白烁在一旁看得心头发紧,却又不得不配合:“李掌事,他灵根受损颇重,记忆混乱,实在不便久问。”

李副掌事点点头,上前两步,并未触碰,只是运起一丝温和的探查灵力,缓缓扫过阿樾身躯。这是例行检查,旨在确认伤势真伪及大致程度。

白烁屏住呼吸。梵樾的伪装能模拟低微灵力与伤势,但这探查灵力若深入……

只见阿樾在李副掌事的灵力扫过时,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承受着痛楚,脸色也更白了一分。而那缕探查灵力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后,李副掌事收回手,眉头微皱:“确是灵根有损,且伤势古怪,似有阴寒之气滞留,阻碍恢复。记忆区亦混沌不清。” 他看了一眼白烁,“神女此前是以何法医治?”

白烁定了定神:“用了些温养神魂、驱散寒气的丹药,辅以神力疏导,见效甚缓。” 这说辞半真半假,丹药是真的,神力疏导则是为了掩盖梵樾自身魔力对伪装灵力的维持。

李副掌事沉吟片刻,看向阿樾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既如此,便好生将养。登记之事,待你伤势稳定些再说。俸例暂按最低等发放,所需丹药可从司物殿支取。” 他顿了顿,又对白烁道,“神女仁心,只是此人来历不明,伤势又奇,还须多加留意。”

“多谢李掌事提点。” 白烁暗松半口气。

李副掌事又嘱咐了阿樾几句安心养伤的话,这才转身离去。白烁将其送至殿外,折返时,脚步略显虚浮。

推开隔间门,只见阿樾已恢复了靠坐的姿势,脸上的苍白与虚弱褪去大半,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敞的衣领和歪斜的发冠。见她进来,他抬眸,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弧度:

“如何?神女殿下,小侍这‘伤病’,装得可还像?”

白烁看着他这副瞬间“痊愈”的模样,再想到自己刚才的紧张,一股无名火起:“像!像得司物殿都要给你发丹药了!梵樾,你适可而止!若下次再来人,你当如何?”

“下次?” 梵樾(阿樾)理好了发冠,那冰蓝的色泽在昏暗光线下幽幽流转。他站起身,虽然依旧在这狭小空间,却无端给人一种逼近感。他走到白烁面前,微微俯身,围巾垂下的流苏几乎要扫到她的手臂。

“下次若再来人……” 他压低声音,黑眸中那丝伪装的清澈褪去,换上她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幽邃,“或许该让他们看看,神女殿下私藏的神侍,不仅‘俊俏’,还会些……别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抿紧的唇,又落回她眼中,那里面清晰的警告与一丝恶劣的期待,让白烁心头猛跳。

“比如,”他几乎是用气声,一字一句道,“如何替殿下……宽衣解带,整理妆容?”

白烁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墙面。

而阿樾已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平淡甚至有些呆板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曖昧至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只有那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幽紫光芒,昭示着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殿下放心,”他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了点恭敬,“小侍定会‘谨守本分’,不给殿下添麻烦。”

白烁紧紧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她知道,麻烦已经来了,而且随着阿樾的存在被更多人知晓,只会越来越多。而眼前这个顶着俊美少年皮囊的魔神,显然乐在其中,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将这池水搅得更浑。

司物殿的登记暂缓,只是风暴前短暂的平静。而梵樾,显然已经找到了这囚徒生涯中,新的乐子——那就是在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木上,优雅地、步步惊心地,跳一支刀尖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