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烁将“阿樾”锁在隔间的第七日,云境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净灵雨”。并非真的降雨,而是由数位高阶神官联手,引动九天清气,化作蕴含净化之力的灵雾,涤荡云境各处,清除积郁的晦气。
澄心境亦在涤荡之列。按例,需开启殿中最大的“净灵池”,引灵雾注入,由神女亲自主持,辅以数名神侍洒扫布置。
这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麻烦在于人多眼杂,“阿樾”的存在极易暴露;机会在于,灵雾弥漫能一定程度干扰感知,或可借机让他“合理”出现。
白烁思虑再三,终是敲响了那扇破旧木门。
门内无声。她推开门,只见阿樾抱臂倚在墙边,几日禁闭并未让他显出颓唐,反而因这狭小空间的衬托,那副俊美到近乎锋利的少年面庞,更多了几分沉静(或者说,蛰伏)的意味。见她进来,他只略掀眼帘,眸光淡淡扫过,仿佛早料到她会来。
“净灵雨至,需开启净灵池。”白烁言简意赅,语气公事公办,“殿外人多,你随我去池边,做些洒扫布置的杂事。记住,你是‘阿樾’,低阶洒扫神侍,灵力低微,性格沉闷,因前几日误入禁地受伤,被我偶然救下留在殿中调理。今日是首次在人前露面,务必谨慎。”
梵樾(阿樾)听罢,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更显幽深。“神女殿下这是要带‘笼中鸟’出去见见光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怕鸟儿飞了,或者……鸣声太响,惹人注意?”
“你若有异动,”白烁盯着他,一字一句,“我便立刻引爆心口烙印,纵不能与你同归于尽,也足以让你刚凝实的这部分投影彻底崩散,打回原形。”
威胁掷地有声。梵樾却只是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非但不恼,反而慢悠悠站直身体,理了理并无线头的袖口:“那便走吧,殿下。小侍……定当谨言慎行。”
净灵池位于澄心境东侧偏殿,引天光与灵泉而成,池面广阔,水汽氤氲,池畔以白玉砌成,雕琢着繁复的净化符文。此刻,灵雾已从殿顶特殊阵法中丝丝缕缕垂下,如烟似纱,笼罩池面,为殿中增添了几分朦胧仙气。
已有数名神侍在池边忙碌,或持玉帚轻扫白玉砖,或捧灵瓶小心注入辅料,俱是低眉顺目,行动轻缓。
白烁领着“阿樾”步入时,并未引起太大注意。她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主位。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阿樾”,则完美扮演着一个初来乍到、伤势未愈、还有些拘谨的低阶神侍,微微垂首,目光落在白烁曳地的裙摆上,步伐略慢,气息微弱。
然而,有些存在,即便刻意低调,也难掩光华。
当白烁在主位站定,开始引导灵雾、主持净化仪式时,“阿樾”依吩咐,拿起一柄普通的玉帚,走向池畔一角,开始清扫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略显生疏,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起初,无人留意他。直到一位负责擦拭池边玉柱的年轻女神侍,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掠过那道立在朦胧雾霭中的深蓝色身影。
雾色缭绕,他侧身而立,正微微低头,似是查看玉帚,几缕碎发自高束的马尾垂落,拂过白皙的颈侧。冰蓝发冠在灵雾水汽中折射出清冷微光,与深蓝衣袍、颈间深灰围巾形成奇妙的色彩层次。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红,此刻因“专心洒扫”而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
那女神侍动作一顿,手中丝帕险些滑落。她怔怔看着,脸颊莫名飞起一抹红霞。
仿佛是某种无声的信号,渐渐有其他神侍也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雾中身影看不真切全貌,但那份过于出众的身姿与模糊却难掩俊美的轮廓,已足以吸引目光。低低的私语声开始在水雾弥漫的殿中细微响起:
“那是谁?新来的?”
“好像是前几日神女救下的那个误入禁地的……”
“叫阿樾是吧?长得可真俊……”
“嘘,小声点!不过……确实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神侍。”
声音虽小,却如何能瞒过白烁与梵樾的感知?白烁主持仪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心中警铃大作。她千算万算,算漏了这张脸的杀伤力。本以为收敛了魔气、扮作低阶便可泯然众人,却忘了有些人,天生便是焦点。
而梵樾(阿樾),仿佛浑然未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依旧慢条斯理地“洒扫”,甚至在某次转身时,似是因“伤势”未愈,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抬手虚扶了一下身旁的玉栏。那截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手腕,线条清瘦有力,肤色冷白,在深蓝布料与氤氲水雾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呀——”又有女神侍低低吸气。
白烁额角隐隐作痛。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越来越大胆,私语声虽仍克制,但内容已从好奇转向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窃窃私语的打探。甚至有位年纪稍长的女神官,在路过“阿樾”附近时,也忍不住放缓脚步,多看了两眼。
或许是“阿樾”演技太好,也或许是这净灵池畔水汽太重、白玉砖太滑,更或许是某位看得入神的神侍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灵液瓶——
“哐当”一声脆响,玉瓶碎裂,淡金色的灵液泼洒出来,恰好流向阿樾站立的方向。
“小心!”白烁下意识出声,却已来不及。
只见那深蓝身影脚下白玉砖湿滑,整个人已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入雾气弥漫的池中——
“小心!”
这回出声的是离得最近的一位年轻男神侍,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拉住“阿樾”。
然而,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雾气缭绕中,众人只见那深蓝身影以一种极其惊险却又莫名优雅的姿态,于倾倒途中蓦地拧身,足尖在湿滑的玉砖上轻轻一点(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借力旋了半圈,险险稳住身形,重新站定。宽大的袖袍因这动作扬起又落下,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拂动了周遭的灵雾。
他站定了,微微喘息(或许是因“伤势”或惊吓),额前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冰蓝发冠却丝毫未歪。围巾因方才的动作松脱了些,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他抬手,似乎有些狼狈地想整理一下松脱的围巾,指尖无意间擦过下颌,抬眼望向声音来源处(那位想拉他的男神侍),眸光似因受惊而显得格外清亮,还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悸与水汽,在朦胧雾色中,竟有种惊魂未定般的……
脆弱易碎,又动人心魄。
不知是谁,先轻轻抽了一口气。
随即,细碎的、压抑的惊叹与低语再也遏制不住,如水波般荡开:
“他没事吧?”
“刚才那一下……好险,但好好看啊……”
“围巾松了更好看……”
“神女从哪里捡来这么个……”
白烁站在主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指尖冰凉。她看着雾中那个仿佛自带光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阿樾,看着他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属于梵樾的嘲讽弧度,再看着周围那些或惊艳、或关切、或好奇的神侍们……
她眼前一黑。
这哪是带出来见光?这简直是放出了一只招蜂引蝶、随时可能引爆全场的……祸水!
而“祸水”本人,此刻已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沉闷拘谨”的模样,只有围巾下微微勾起的嘴角,泄露了主人一丝恶劣的愉悦。
净灵仪式,就在这种诡异而微妙的、所有人注意力都不在“净灵”上的氛围中,继续进行。只是池畔的水雾,似乎因某人无意(或有意)的“表演”,而变得更加朦胧、更加令人心神不宁了。
白烁硬着头皮主持完仪式,几乎是立刻便以“阿樾伤势未愈需静养”为由,将那个看似乖巧、实则已搅动一池春水的“俊俏神侍”,重新“押”回了那间狭小的隔间。
关上木门前,她回头狠狠瞪了阿樾一眼。
而对方,只是倚在门边,抬手慢条斯理地重新系好那条深灰围巾,冰蓝发冠在昏暗光线下流转微光。他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扬,用口型无声地说:
“神女殿下,我‘谨言慎行’得如何?”
白烁砰地关上门,背靠门板,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开始认真思考,现在就把这个祸害“处理”掉,还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