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灵池与李副掌事的“探视”后,澄心境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暗地里的暗流却愈发汹涌。关于“阿樾”的传闻并未止息,反而因他那日的“惊鸿一瞥”与“病弱神秘”,添了几分令人遐想的色彩。白烁不胜其扰,索性对外宣称阿樾伤势反复,需绝对静养,严禁任何人靠近偏殿杂物间隔间,连日常洒扫也一并免去。
这正中梵樾下怀。逼仄的杂物间成了他暂时的巢穴,也是他耐心编织蛛网的角落。
白烁以为自己用禁令筑起了高墙,却不知这高墙反而成了舞台的帷幕。而他,是唯一拥有后台通行证的演员与导演。
这日黄昏,白烁处理完琐务,屏退左右,独自返回内殿深处的寝居。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让她只想卸下繁复神女袍服与沉重头饰,获得片刻喘息。
寝居内光线柔和,妆台上琉璃镜光可鉴人,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她走到镜前,抬手欲解开发间的簪子。
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簪身,动作却蓦然顿住。
镜中,她的身后,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深蓝长袍在琉璃镜反射的柔光下,流转着幽暗的色泽,衣料上精致的银色纹路与细碎亮片,随着他极其轻微的呼吸,闪烁出点点寒星。冰蓝的水晶发冠束起墨发,几缕不羁的碎发垂落,扫过白皙的颈侧。那张脸——眉如墨画,眼尾却染着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如同雪地落梅,衬得那双专注凝望着她镜中倒影的黑眸,更添几分妖异的深邃。饱满的唇瓣涂着艳丽的红,在冷调的寝殿光线与深蓝衣袍映衬下,是唯一灼热的色彩,引人堕落。
是阿樾。
他竟不知何时,突破了那简陋的结界与禁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如同蛰伏的幽灵,又像一场猝不及防降临的、瑰丽又危险的梦。
白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镜中倒映出的自己,瞳孔骤缩,脸色煞白。她猛地转身,后背抵上冰冷的妆台边缘:“你——”
“嘘。”梵樾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自己那艳色的唇畔。指尖与唇色相映,带着一种惊心的魅惑。他向前走了一步,深蓝袍袖如水般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殿下不是嫌外面吵闹,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在这静谧的寝居内,却清晰得如同耳语,“小侍……可是严格遵守殿下谕令,‘任何人’都不靠近。”他特意加重了“任何人”三字,黑眸中闪过一丝促狭,“除了……我自己。”
“你怎敢——”白烁想喝问,声音却因惊怒而微微发颤。这里是她的寝居,是她最后一点私密空间。
“有何不敢?”梵樾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三尺。他身上的气息——那伪装出的霜雪冷香,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深渊的幽暗质感——将她笼罩。“殿下将我扮作这般模样,藏在身边,不就是为了……随时‘查验’么?”
他的目光从镜中她的倒影,缓缓移到她僵硬的脸上,再落到她仍按在簪子上的手。他微微歪头,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晃,冰蓝发冠折射出迷离的光,“殿下要‘卸妆’了?这等琐事,怎敢劳动殿下亲自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上前,两人之间再无空隙。白烁甚至能感觉到他深蓝袍服上细微的凉意,以及那冰蓝发冠几乎要碰到她额头的冷光。她想后退,妆台抵住了她的腰;想推开他,手却像被钉在了簪子上。
梵樾伸出手,却不是去碰那枚簪子,而是越过她的肩头,指尖轻轻落在她另一侧鬓边。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如同对待最珍稀的易碎品,将一缕发丝轻轻拢起,别回她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白烁浑身一颤,如同被细小的电流击中。
“殿下的头发,真软。”他低声评价,呼吸几乎喷吐在她耳际。那带着磁性的、微哑的嗓音,配上他此刻精致妖异到极点的面容,形成一种致命的诱惑与压迫。“比深渊最底层的‘幽昙丝’,还要软上三分。”
白烁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瞪视镜中他贴近的身影。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俯身,下巴几乎要抵上她的发顶。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得毫无瑕疵却写满危险的脸……这一切在镜中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冷酷的猎手,以最华丽的伪装,将猎物困在了妆台与怀抱之间。
“放手。”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在帮殿下。”梵樾恍若未闻,指尖顺着她鬓角滑下,这次,目标明确地落到了那枚簪子上。他没有立刻拔出,而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簪身上精细的云纹,眼神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艺术品。“这簪子,象征神女高洁,云境威仪。”他慢悠悠地说,指尖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开始缓缓将簪子从她发间抽离。
“可戴着它,殿下不累么?”他一边动作,一边抬眼,透过镜子与她对视。眼尾那抹红在镜中更显妖异。“就像这身袍服,”他的目光下滑,掠过她身上的神女礼服,“枷锁一般。”
簪子被彻底抽出。满头青丝失去束缚,如瀑般披散下来,掠过肩头,扫过他的手臂。
梵樾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凝视着镜中披散长发的白烁,那双总是清冷坚毅的眼眸,此刻因惊怒而氤氲着水汽,脸颊染上薄红,紧抿的唇色失了往日的淡粉,显得有些苍白。褪去了神女冠冕的庄严,此刻的她,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丽。
“看,”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喟叹,“这样,不是更好么?”
他将抽出的簪子拿在手中把玩,簪尖在琉璃镜的柔光下闪着寒芒。“拆掉这些华而不实的负累,”他微微倾身,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吐息灼热,“殿下才更像……真正的白烁。”
不是神女,不是守星,只是白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心防最脆弱的一角。白烁呼吸一窒,镜中的自己,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与动摇。
而梵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他嘴角那抹艳丽的弧度加深了。指尖离开簪子,转而落到她礼服最上端那枚紧扣的领扣上。与那日在隔间中的虚指不同,这一次,他的指尖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玉石扣子。
“这扣子,也碍事得很。”他低声说着,指腹感受着玉石的光滑与微凉,以及其下,她脖颈肌肤传来的、加速跳动的脉搏。
然后,在琉璃镜清晰的映照下,在白烁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中,他修长的手指,以一种缓慢到近乎折磨的速度,开始解开那枚领扣。
“住手……”白烁的声音破碎不堪,身体却僵直得无法动弹。镜中,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低头,专注地对付着那枚扣子,冰蓝发冠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深蓝的衣袖与她纯白的礼服交叠,黑色围巾的流苏垂落,扫过她的肩臂。画面诡谲而艳丽,充满了禁忌的张力。
“咔哒”一声轻响,领扣解开,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
梵樾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顺着敞开的领口,极其轻微地、如同羽毛般,拂过她锁骨上方那寸肌肤。
白烁如遭电击,猛地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
“看,”梵樾的声音带着恶魔般的诱惑,在她耳边萦绕,“拆解掉一层,还有下一层。就像剥开你最外面的伪装,里面还有更真实的你等着我发现。”他的指尖流连在那片肌肤上,感受着她无法抑制的轻颤。“重塑,不是毁灭。是把那些不属于你的、沉重的、虚伪的东西拿掉,露出底下真正的模样。”
他微微直起身,看着镜中紧闭双眼、微微发抖、领口微敞、长发披散的她,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冰冷的云魄簪,眼底幽暗的光芒达到了顶点。
白烁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连忙扶住妆台边缘,大口喘息。
梵樾将簪子轻轻放在妆台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拆解,已然开始。
而重塑的画笔,握在了那个最危险的画家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