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天柱,撑天之脊,此刻正被不祥的暗红色裂纹爬满,如同濒死巨兽体表崩裂的血管。白烁悬停于柱体之外,敛息神符的光晕将她包裹得如同透明,护神莲灯悬在身前,散发出温润坚定的净光,驱散着从裂缝中溢出的、充满暴戾怨憎的深渊气息。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体内的状况——神力流转平稳,天柱印记稳定,那缕被小心“包裹”的幽紫“视线”蛰伏在神识角落,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深吸一口气,白烁化作一道细微流光,顺着最大的一道裂痕,悄无声息地遁入天柱内部。
深渊底层,梵樾“睁”开了眼。
并非肉眼,而是通过那缕依附于白烁神识的“视线”,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
不再是永恒不变的幽紫与锁链,而是光怪陆离、法则扭曲的“内部”。天柱并非实心,其内部是错综复杂、由纯粹法则与古老神力构成的网络与空洞,如同巨树的年轮与脉络,记录着漫长岁月的变迁,也禁锢着无数禁忌的存在。
白烁在其中谨慎穿行,护神莲灯的光芒只能照亮方寸,四周是无尽的、流淌着暗金色与血红色泽的“壁障”,那是神血与魔神之力混合、经年凝固的产物。低沉的咆哮与怨毒的嘶鸣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恶意波动。
梵樾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他能感觉到“嗔恚之孽”的存在,那团沸腾的、由他最纯粹的暴怒与毁灭欲凝结成的污秽意识,就在这片迷宫的深处。它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凶兽,正在疯狂冲撞着由神文与封印构成的囚笼,每一次撞击都让外界的裂痕扩大一分。
他也能清晰感知到白烁的状态——她的心跳在进入核心后略微加速,但呼吸平稳,神识专注而警惕,神力内敛却随时可以爆发。那种在极致危险中依然保持的冷静与决断,让他觉得……十分悦目。
“比我想象的还要镇定呢。”梵樾在深渊中无声自语,锁链随着他愉悦的情绪轻轻晃动,“看来我的力量,让你成长了不少。”
他“看”到白烁避开了一道无声掠过的法则乱流,那乱流由破碎的“怒”之权柄碎片形成,一旦触及,便会引发心神失控、狂怒至死。她处理得干净利落,甚至有余暇分析乱流的轨迹与来源。
“啧,学得真快。”梵樾“看”着她指尖那缕用来探测的、融合了纯白与幽紫的力量丝线,眼中幽光闪烁。那本是他用来诱导、侵蚀她的力量,如今却被她熟练地驾驭,反过来成为探索这片险地的工具。
这感觉有些奇异。就像自己精心打磨的毒刃,被对手拿起,舞出了一套漂亮的剑法。非但不恼,反而有种微妙的……成就感?
随着白烁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越发凶险。凝固的神血化作狰狞的雕像,发出无声的哀嚎;破碎的法则碎片如同隐形刀刃,在虚空中随机切割;偶尔还有被封印于此的其他“渊孽”残余意识,如同幽魂般扑来,又被护神莲灯的光辉净化。
白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护神莲灯的光芒也因持续消耗而黯淡了些许。但她脚步未停,眼神反而越发锐利,如同在暴风雪中笃定前行的旅人。
终于,她抵达了迷宫的核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洞。中央,无数暗金色、流淌着岩浆般光芒的粗大锁链,捆缚着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暗红色存在——它时而像翻滚的浓烟,时而像嘶吼的兽首,时而又像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纯粹的“嗔怒”与“毁灭”意念从中散发出来,几乎凝成实质,冲击着四周的封印壁垒。壁垒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濒临破碎。
嗔恚之孽。
白烁停下脚步,凝神观察。她没有贸然攻击,而是双手结印,额间天柱印记大放光明,纯白的神力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试图与封印此地的古老神力产生共鸣,加固壁垒。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先稳住封印,再图净化或击溃。
然而,就在她的神力触碰到封印壁垒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疯狂冲撞壁垒的嗔恚之孽,突然静止了。暗红色的“身躯”转向白烁的方向,尽管没有明确的眼睛,但白烁能感觉到一道充满了贪婪、饥渴、以及……某种诡异熟悉感的“目光”,锁定了她。
紧接着,它不再冲撞壁垒,反而开始向内收缩、凝聚。暗红色的雾气翻滚着,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高大的人形轮廓。轮廓的细节越来越清晰——披散的长发,修长的身躯,甚至那发辫间垂落的金属链条……
梵樾!这鬼东西竟然在模仿梵樾的外形!
白烁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中断神力输出,身形暴退。但已经晚了。
它感应到了,感应到了白烁身上属于梵樾本尊的力量烙印!
白烁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护体神光剧烈摇曳,神识剧震,连带着那缕被包裹的幽紫“视线”也剧烈波动起来。
深渊底层,一直慵懒“旁观”的梵樾,猛地坐直了身体。
通过“视线”,他不仅“看”到了那嗔恚之孽模仿自己的诡异一幕,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孽障对白烁体内力量的饥渴呼唤,以及白烁瞬间遭受的、直击本源的神魂冲击。
“呵……”梵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起初还带着点玩味,但很快,那笑声就变得冰冷而危险,如同结了冰的毒液。
“我的残渣……也配觊觎我的东西?”
他眼中幽紫光芒大盛,原本只是“附着”在白烁神识上的那缕“视线”,性质陡然改变。不再是单纯的观察通道,而是变成了一道桥梁,一道允许他极其有限的力量和意志,跨越遥远距离进行干涉的桥梁。
“滚。”
一个冰冷的意念,并非通过声音,而是直接通过那道“桥梁”,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嗔恚之孽的核心。
它源于梵樾的“怒”,但面对本尊那更加纯粹、更加高位格的意志碾压,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毁灭的欲望。
白烁压力骤减,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战斗的本能让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强忍神魂不适,双手急速变幻印诀,额间印记前所未有的璀璨,引动的不再是普通神力,而是直接沟通了天柱的本源之力。
“镇!”
清喝声中,浩瀚纯净的柱神之力从天而降,如同九天银河倒灌,将暂时被梵樾意志震慑、陷入混乱的嗔恚之孽彻底笼罩。暗红色的雾气在纯净神光的冲刷下急剧蒸发、净化,发出嗤嗤的声响,那模仿出的“梵樾”轮廓彻底崩解,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团不断扭曲挣扎的怨念本源。
白烁不敢松懈,持续输出神力,同时祭出数道早已准备好的、专门克制怨念的古老神符,配合柱神之力,层层封印上去。
良久,那团怨念本源的挣扎终于越来越弱,最终被彻底封印、压缩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被白烁以神力禁锢,收了起来。
危机暂时解除。但天柱内部的裂痕与混乱并未完全平息,需要她花费大量时间与神力慢慢梳理、修复。
白烁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方才那一瞬间的神魂冲击和后续的全力爆发,消耗巨大。她立刻盘膝坐下,调息恢复,同时心中惊疑不定——最后那一刻,嗔恚之孽突如其来的恐惧和僵直,是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地“看”向神识角落那缕幽紫“视线”。
那“视线”依旧安静蛰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白烁分明感觉到,那一瞬间,有一股极其冰冷、极其霸道、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的意志,顺着这“视线”流淌而过。
是梵樾。
他出手了。不是干扰,而是……帮她?
为什么?
深渊底层,梵樾缓缓放松了绷紧的身体,靠回冰冷的锁链。他微微喘息着,方才那跨越遥远距离的意志冲击,虽然只是一瞬,却也消耗了他不少力量。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愤怒?是的,他的残渣竟敢模仿他,还敢觊觎他的“所有物”。
但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丝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东西。
看到白烁被那团劣质模仿品攻击、神识受创的瞬间,他心中升起的,并非仅仅是棋子受损的不悦,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暴戾的冲动——碾碎那个胆敢触碰他东西的劣等存在。
“我的……”梵樾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幽紫的眸底暗流汹涌。
白烁是他的“守星”,是他的“半身”,是他逃脱囚笼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唯一能与他产生共鸣、让他感到“有趣”的存在。
她只能是他的猎物,他的对手。
轮不到一团无意识的残渣来染指。
“看来,约定需要更新了。”梵樾对着虚空低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笑意,“在你找到那所谓的‘两全之法’前,你的命,你的挣扎,你的所有……都归我管。”
“其他人,谁碰,谁死。”
锁链发出沉闷的鸣响,深渊的幽紫光芒,无声地吞噬了又一片封印符文。
而天柱核心内,正在调息的白烁,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仿佛被什么无形而危险的东西,悄然标记,紧紧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