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烁带着被封印的嗔恚之孽核心,以及一身疲惫与隐伤,悄然返回云境。
天柱内部的裂痕在她的神力梳理下暂时稳定,但距离真正修复还差得远。更麻烦的是她自己——强行沟通柱神本源封印渊孽,对她消耗极大,而最后时刻嗔恚之孽那针对性的冲击,更是在她神识深处留下了一道细微却顽固的暗伤,如同瓷器上不易察觉的冰裂纹。
最让她不安的,是那被封印的暗红色珠子。即使被层层神力禁锢,她仍能感觉到其中传来的、微弱却执拗的悸动,仿佛有生命在挣扎。而且,这悸动与她体内属于梵樾的烙印,存在着某种令她心悸的共鸣。
她需要尽快处理掉这东西,或者找到彻底净化它的方法。
然而,一回到神殿,等待她的却不是休整,而是曜光神君冰冷的目光,和两位陌生的、身着暗金色甲胄的神将。
“神女辛苦了。”曜光神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同实质,扫过白烁略显苍白的脸,“听闻神女独闯天柱核心,镇压嗔恚之孽,功莫大焉。”
白烁心中警惕,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只是,”曜光话锋一转,“天柱核心乃禁地,凶险异常,更关乎镇压魔神神魂之稳固。神女孤身前往,虽功成,但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且……”他目光落在白烁交叠于身前、却难掩一丝细微颤抖的手指上,“神女似乎……损耗不小,更沾染了些不该有的晦暗气息。”
白烁心中一凛。曜光的感知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她强行压下神识中传来的隐痛和那股与渊孽核心的微妙共鸣,周身神光流转,将一切异常掩盖得滴水不漏。
“多谢神君关切。些许损耗,调息即可。至于气息,”她抬眼,目光清冷地与曜光对视,“直面渊孽,难免沾染,我已以净神咒涤荡数次,不劳神君费心。”
曜光神君沉默了片刻,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锐利如昔,却并未继续逼问,只是道:“既如此,神女好生休养。不过,嗔恚之孽虽暂封,然其核心终究是魔神怨念所化,危险至极。按律,当交由‘净世殿’看管净化,以防再生变故。”
果然是为了这个!
白烁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交给净世殿?以曜光的手段和对深渊的极端忌惮,这枚核心极可能在“净化”过程中被彻底摧毁,或者引发不可控的探查,甚至可能波及她体内的烙印。
“神君所言甚是。”白烁缓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然此物乃我亲自封印,其特性我最为了解。且镇压过程中,我以自身神力与之多次交锋,神力烙印已深入其核心,骤然移交,恐引发封印反冲,于天柱不利。不如暂由我保管研究,寻得稳妥净化之法后,再移交净世殿不迟。”
她搬出了天柱安危作为理由,这是曜光也无法轻易反驳的大义。
曜光神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许久,他才缓缓道:“神女思虑周全。那便依神女所言,暂由神女保管。但需每三日向长老会呈报封印状况,并接受净世殿的例行检查。”
“可。”白烁应下。这是预料之中的妥协。
待曜光神君带人离去,白烁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神识中翻涌的隐痛。她屏退左右,独自走入静室最深处的疗愈阵法之中。
阵法启动,温润的灵光包裹全身,缓缓滋养着她受损的神魂与躯体。白烁闭上眼,尝试进入深层调息。
然而,就在她心神逐渐沉静之时……
“疼吗?”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识海深处响起。
不是通过那缕“视线”传来的模糊意念,而是清晰得仿佛有人贴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白烁心神剧震,几乎要从入定中惊醒。她立刻加固神识壁垒,试图将那声音隔绝。
“别白费力气了。”梵樾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嗔恚之孽那一下,可不只是伤了你。它也像一把钥匙,在你我之间的‘通道’上,又撬开了一道缝。现在,我想跟你‘说话’,可比以前容易多了。”
白烁心中一沉。果然,那场交锋带来的影响远超预期。
“你想怎样?”她以意念回应,冰冷而戒备。
“不想怎样,只是好奇。”梵樾的声音慢悠悠的,“我的残渣伤了我的‘半身’,我帮了你,你却连声谢谢都没有,一回来就忙着应付那些老古板……真是令人伤心。”
“帮我?”白烁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你承认最后那是你出手?”
“承认又如何?”梵樾轻笑,“难道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一团没脑子的怨念,把我精心挑选的‘合作者’给弄坏?”
他的用词让白烁感到不适——“弄坏”?仿佛她是一件物品。
“那不是合作,是互相制衡。”白烁纠正道,“而且,若非你的‘残渣’,我也不会受伤。”
“所以,我们扯平了?”梵樾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愉悦,“你因我而伤,我为你出手。很公平,不是吗?”
白烁不想再与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诡辩。她更关心实际问题:“嗔恚之孽的核心在我手里,它与你,还有我体内的烙印,共鸣异常。你有什么建议?”
她直接询问,看似示弱,实则试探。她想看看梵樾对这“残渣”的态度,以及他是否知道更多。
梵樾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的戏谑少了些,多了几分深意:“那东西……虽然是我的一部分,但早已扭曲异化,只剩下最纯粹的毁灭欲。它对你有吸引力,是因为你体内有我的力量烙印。而它对封印的冲击,也会反过来刺激我的神魂……很有趣的循环,不是吗?”
白烁心头一紧。果然如此!这孽障不仅威胁天柱,还是连接她、梵樾神魂、深渊神躯的一个不稳定节点。
“如何彻底处理它?”白烁追问。
“彻底?”梵樾玩味地重复,“净化?以你们神族那些温和的手段,很难彻底磨灭它最核心的那点‘本源’,那点源自于我的‘破碎’权柄碎片。摧毁?它的核心一旦碎裂,其中蕴含的毁灭法则可能会瞬间爆发,虽然不足以炸毁天柱,但让它伤上加伤、顺便再给我那被镇压的神魂来个刺激,还是很容易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诱惑:“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吸收它。”
白烁呼吸一滞。
“你体内的烙印,已经让你能够接纳我的力量。嗔恚之孽的核心,虽然污秽,但其中那点‘破碎’权柄的碎片,却是最纯粹的本源之一。如果你能承受住它蕴含的狂暴怨念,将其中的力量提炼吸收……”梵樾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你会变得更强,对深渊力量的掌控更深,甚至,或许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我神魂的状态,找到你那‘两全之法’的线索。”
“当然,风险很大。那怨念足以腐蚀大部分神族的心智,让你陷入疯狂。但如果是你……”梵樾的语调变得奇异,“小守星,我相信你有这个潜力。”
他在蛊惑她,毋庸置疑。但这蛊惑中,又似乎夹杂着一丝真实的“期待”。
白烁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权衡。吸收渊孽核心,无疑是饮鸩止渴,会让她与梵樾、与深渊绑定得更深。但另一方面,这或许确实是了解“破碎”权柄、洞悉梵樾弱点、甚至找到分离镇压与天柱方法的捷径。
风险与机遇,都巨大得令人窒息。
“我需要时间考虑。”白烁最终道。
“当然。”梵樾答应得很爽快,“你有一夜的时间。天亮之前,如果你决定吸收,我可以‘指导’你如何安全地剥离怨念——毕竟,我也不想看到你被我的残渣弄成疯子。如果你决定用其他方法……那就祝你好运,应付曜光那些人的检查。”
他的声音渐渐淡去,留下白烁一人在静谧的阵法灵光中,心潮起伏。
她睁开眼,看向悬浮在身前、被神力禁锢的暗红色珠子。它静静旋转,内里仿佛有暗火流动,散发出危险而诱惑的气息。
一夜。
她只有一夜的时间,来决定是否吞下这枚来自深渊的、裹着糖衣的毒药。
而无论她如何选择,那条连接着她与魔神的无形锁链,都在悄然收紧。
静室之外,云境永恒的微光渐渐染上暮色。谁也不知道,神女殿最深处,一场关乎命运的危险抉择,正在无声酝酿。
深渊之下,梵樾把玩着一缕从锁链缝隙中渗出的幽紫光芒,眼中满是算计得逞的愉悦。
“吸收吧,白烁……当你尝到‘破碎’权柄的滋味,当你感受到那种打破一切束缚的极致快感……”
“你就会明白,所谓的守护,是多么苍白无力。”
“然后,你会自己走向我。”
他屈指,弹散了那缕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未来,那有趣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