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之约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白烁与梵樾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白烁回归云境后，生活表面恢复如常，内里却暗流汹涌。

她开始频繁造访禁典阁，不再只看与深渊魔神相关的卷宗，而是遍览所有涉及“神魂分离”、“封印转移”、“法则嫁接”的上古典籍。她翻阅的速度极快，双眸中神光流转，几乎过目不忘。值守禁典阁的老神官暗自惊叹神女的勤勉，却不知白烁每一次合上卷宗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古籍中记载的分离之法，无不凶险至极，需要付出的代价也骇人听闻。更有许多术法，早已在漫长的神魔战争中失传，只留下语焉不详的记载和触目惊心的警告。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对深渊气息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不需要刻意催动连接，她就能察觉到从极渊深处传来的、细微如蛛丝的情绪波动——梵樾大多数时候是沉寂的，如同一座压抑的火山，但偶尔会逸散出近乎孩童恶作剧般的恶意（比如曜光神君的净渊使小队又一次无功而返时），或是某种近乎无聊的、打量笼外世界的漠然。

他遵守了约定，停止主动刺激封印。深渊的异响和灵力波动确实平复了许多，这让长老会暂时放松了警惕，曜光神君那边的压力也稍减。但白烁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梵樾的“安静”更像是一种蛰伏，他在观察，在等待，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

真正的麻烦，来自她自身。

那道幽紫纹路开始生长。最初只在锁骨下方，如今已悄然蔓延至肩胛，并沿着脊椎向下延伸，像一株扎根于她神骨之上的妖异藤蔓。每当她催动神力，尤其是动用天柱印记的力量时，纹路便会微微发烫，并传递来一阵混合着刺痛与奇异战栗的感受。她知道，那是梵樾的力量在她体内流动、适应的表征。

更隐秘的变化，发生在梦境。她开始梦见一些陌生的场景：并非梵樾的记忆，而是扭曲的、象征性的画面——燃烧的星辰坠落成灰烬，凝固的血液开出黑色的花，锁链断裂的声音如同天地初开的第一声雷鸣……这些梦境混乱而富有冲击力，醒来后却只留下心悸和额间的薄汗。

她隐隐觉得，这不只是连接的影响，更是她体内两种力量交融后，产生的某种不可知的“质变”。

半月后的清晨，白烁正在神殿静室调息，试图将昨夜梦中那令人不安的悸动压下，急促的叩门声却打断了她的凝神。

“神女！东极天柱……天柱的裂痕，突然加速蔓延了！”

白烁心头一凛，豁然起身。当她赶到观星台时，几位核心长老已齐聚，面色比上次更加凝重。星盘上投射的天柱虚影，那道原本已经稳定、甚至略有愈合的蛛网裂痕，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主干延伸出数道狰狞的新枝！

“怎么回事？”白烁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过监测星图，“灵力供给稳定，外围封印无异常冲击，为何裂痕突然恶化？”

“回禀神女，”负责监测的天官额角见汗，“裂痕是……是从内部开始蔓延的。监测显示，天柱核心的灵力流在半个时辰前突然变得极其紊乱，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撑破’柱体！”

内部撑破？

白烁瞬间想到了被镇压在天柱之下的魔神神魂！难道梵樾的神魂感应到神躯在深渊的“平静”，反而加剧了冲撞？

不，不对。如果是神魂暴动，梵樾那边不可能毫无反应。通过连接，她并未感受到深渊有相应规模的异动。

“立刻调取天柱核心近期的所有灵力波动记录，追溯异常源头。”白烁快速下令，同时指尖掐诀，额间天柱印记亮起纯白光芒，尝试与天柱本源建立更深的感应。

然而，当她的神识沿着印记连接，小心翼翼探入天柱核心时，一股极其阴冷、暴戾、充满怨憎的意念，猛地顺着连接反冲而来！

“呃！”白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煞白。那股意念并非梵樾的，却同样带着深渊的气息，只是更加混乱、疯狂、充满了毁灭一切的饥渴！

“神女！”苍玄长老惊呼，欲上前扶她。

白烁抬手制止，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神识的震荡。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冰寒：“天柱之下，镇压的……不止是魔神神魂？”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沉重的眼神。

苍玄长老长叹一声，终于道出更深的隐秘：“……当年封印魔神梵樾，剥离其神魂镇压于天柱之下。然其神躯被毁、神血洒落深渊时，其怨念与破碎的‘毁灭’法则碎片，亦催生了无数依附其存在的‘渊孽’。其中最为强大、最接近本源的几只，当年亦被众神擒获，分别镇封于天柱的不同方位，以其为‘锚’，加固对魔神神魂的封锁。”

“如今看来，”苍玄长老看向星盘上加速蔓延的裂痕，语气沉重，“是其中一处‘锚点’出了问题。封印松动，渊孽即将破封，其冲击直接动摇了天柱核心！”

白烁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梵樾已经足够棘手，如今还要加上这些因他而生的、同样充满毁灭欲望的“渊孽”？

“哪一处锚点？”她问。

“东极天柱……镇封的是‘嗔恚之孽’，承载魔神‘怒’之权柄碎片，最是暴戾难驯。”

“可有镇压或重新封印之法？”

苍玄长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当年封印，已耗尽其法。如今若渊孽破封，唯有……在其彻底脱离天柱前，将其核心击溃、或重新净化封印。但此举需深入天柱核心封印之地，凶险万分，且极有可能直接冲击到被镇压的魔神神魂，引发不可测之变。”

深入天柱核心，直面渊孽，还要避免惊动梵樾的神魂？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白烁看着星盘上不断恶化的裂痕，知道没有退路。若让嗔恚之孽破封，不仅东极天柱危矣，其破封时爆发的毁灭之力，极可能连锁反应，导致其他锚点乃至整个天柱封印崩溃！

“我去。”白烁的声音在寂静的观星台上响起，清晰而决绝。

“不可！”数位长老同时反对。

“神女乃天柱守护者，岂可亲身涉此奇险？”

“天柱核心封印之地，法则紊乱，神魔之力交织，纵是真神入内亦九死一生！”

白烁抬起手，止住众人的劝阻。她额间的印记发出稳定的光芒，纯净的神力在她周身流转，将方才因冲击而略显紊乱的气息平复。

“正因为我是守护者，才必须去。”她目光扫过众长老，最后落在苍玄脸上，“嗔恚之孽因魔神而生，我身负天柱印记，或可对其有所克制。且……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她没有明说，但苍玄似乎从她眼中读懂了什么，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神女若执意如此……需带足护法神将，并携‘定界神梭’前往，以防万一。”

“不必。”白烁却拒绝了，“人多未必有益，反而可能惊扰封印，刺激渊孽。我独自前往，行动更为便宜。至于‘定界神梭’……请长老赐我‘敛息神符’与‘护神莲灯’即可。”

敛息神符可最大限度隐藏她的气息和神力波动，护神莲灯则能稳固心神，抵御渊孽的怨念侵蚀。

苍玄深深看她一眼，终是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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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妥当，白烁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云境。

她没有直接前往东极天柱，而是绕道，再次来到了深渊。

这一次，她没有深入，只是站在冥渊之眼的前方，以意念催动连接。

“梵樾。”

连接那头传来一阵慵懒的波动，仿佛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嗯？我的小守星，才几日不见，就想我了？”

“东极天柱的‘嗔恚之孽’即将破封，可是你的手笔？”白烁意念冰冷，直奔主题。

连接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低低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发现了？真聪明。不过，这可不是我‘动的手脚’。那些小东西，本就是我最污秽的残渣和怨念所化，被你们镇压了这么多年，早就不耐烦了。封印年久失修，它们自己挣扎着要出来透透气，与我何干？”

白烁心中一沉。果然与他有关，哪怕不是他直接操控，也必然在他的预料甚至期待之中。

“我要进入天柱核心，尝试重新封印或击溃它。”白烁直接说出目的，“这会惊动你的神魂吗？”

“哦？打算去对付我的‘一部分’？”梵樾的声音听起来兴致盎然，“有趣。惊动？当然会。不过，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暂时……安抚一下‘那边’的动静，让你专心对付那只不听话的小东西。”

“什么条件？”

“很简单。带上我的一缕‘视线’。”梵樾的意念带着诱哄，“让我看看，我亲爱的小守星，是如何为了守护囚禁我的牢笼，而拼上性命的。这场面，一定很美。”

白烁的指尖瞬间冰凉。带上他的“视线”，意味着允许他通过连接，直接感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看到”她在天柱核心内经历的一切。这无异于将最大的弱点暴露给他。

“你可以拒绝。”梵樾慢悠悠地道，“但那样的话，你进入核心的瞬间，我那被吵醒的‘另一半’会不会做点什么，我可不敢保证。毕竟，被镇压了这么多年，脾气不太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白烁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独自面对嗔恚之孽已凶险万分，若再加上梵樾神魂的干扰，几乎十死无生。答应他的条件，虽然后患无穷，却至少能暂时稳住一方变数。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去解决眼前的危机，去找到那条渺茫的“两全之路”。

“好。”白烁睁开眼，意念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答应你。但仅限于此次行动，且你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我，否则约定作废。”

“成交。”梵樾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得逞的欢快，“那么，祝你……狩猎愉快，小守星。”

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凝练的幽紫气息，顺着连接传来，悄无声息地融入白烁的神识深处。她没有抗拒，只是将其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与自己的核心意识隔绝。

她能感觉到，一双属于深渊的、充满戏谑与期待的眼睛，正在她意识的角落，悄然睁开。

不再犹豫，白烁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射东极天柱的方向。

深渊之下，梵樾愉悦地低笑起来，锁链轻响。

“嗔恚之孽……虽然只是残渣，但也算是我的一部分呢。白烁，你会如何‘安抚’它呢？用你的神力净化？还是用你那越来越适应我力量的身体……去‘包容’它？”

“真是令人期待。”

他闭上眼睛，通过那缕“视线”，将感知投向了遥远的天柱核心。

而东极天柱的方向，裂痕蔓延的速度，似乎又加快了一丝。

裂痕之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