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午夜空旷的街道上。路垚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忽然觉得，这条回小院的路，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和孤独了。

他开始一点点，真正地，走进乔楚生的世界。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累赘，也不是作为怀着愧疚的追随者，而是作为一个可以观察、可以思考、甚至可以偶尔提供一点有用信息的……自己人。

这种改变，缓慢而真实。

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让冻结的土壤，悄然松动，孕育出新的生机。

路垚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龙爷的威胁，路家可能的后续动作，还有他与乔楚生之间那尚未言明、却已悄然改变的关系，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狭小却温暖的车厢里，在乔楚生那句淡淡的不错之后，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心。

自那晚酒会之后，小院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松快了些。乔楚生对路垚的态度，依旧说不上热络，挑剔和毒舌也并未减少，但那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疏离”，却像被春风吹散的薄冰，悄然消融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的、甚至带着点“乔四爷”式别扭的……纵容。

比如，路垚抱怨书房那盏老台灯光线太暗，看文件看得眼睛疼。第二天，阿力就搬来了一盏崭新的、带可调节灯罩的欧式台灯，替换了旧的那盏。乔楚生对此只字未提，仿佛那灯是自己长脚跑来的。但路垚摸着那光滑的黄铜灯柱和柔和的灯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又比如，路垚某天心血来潮，照着食谱想做一道复杂的淮扬菜，结果手忙脚乱，差点把厨房点了。乔楚生被油烟呛得从书房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着一片狼藉的灶台和灰头土脸、讪讪赔笑的路垚，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再有下次，你以后就喝白粥”，便转身叫了阿力，让他去“六华春”打包了几个清淡的招牌菜回来。吃饭时，乔楚生面无表情地吃着阿力买回的菜，路垚则抱着自己那盘卖相惨淡、味道古怪的“作品”啃得艰难。乔楚生瞥了他一眼，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清蒸鲈鱼：“倒了，碍眼。”

路垚愣了愣，看看那盘鱼，又看看乔楚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福至心灵，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将那盘鱼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鲜嫩入味，火候正好。他埋头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嘴角却翘得老高。

乔楚生则像是没看见，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只是在路垚吃得急差点呛着时，顺手将自己的汤碗推了过去。

这种细微的、不动声色的关照，像冬日里一点点渗入土壤的暖意，不炽烈，却持续而真实。路垚敏锐地捕捉着，心里那株名为“希望”的幼苗，便在这种默许的、甚至带着点别扭的“宠”里，悄悄地抽枝展叶。

他开始更大胆地“侵入”乔楚生的私人空间。以前，他只在乔楚生明确吩咐时，才敢踏入书房。现在，他会“顺路”进去送个茶，递个文件，甚至只是“恰好”有本书想还，然后磨磨蹭蹭地待上一会儿，看看乔楚生书架上有哪些新添的书，或者对着墙上那幅他看了无数次也看不懂的抽象画发表几句“高见”。乔楚生有时嫌他烦，会直接一句“出去”打发他；有时则任由他在旁边晃悠，只当他不存在。

只有一次，路垚“不小心”碰倒了乔楚生书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相框。相框里是空的，只有一张泛黄的、什么图案也没有的硬卡纸。路垚慌忙扶起，连声道歉。乔楚生当时正在看一份电报，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空相框上，停顿了几秒。那一瞬间，路垚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捕捉的晦暗，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别扭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