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工部局那位总是一脸假笑的董事,看到了几个平日里与乔楚生似乎关系不错的华商,也看到了几个眼神闪烁、透着精明的洋行代表。他甚至还看到了白幼宁,她挽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士,正与几位洋人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这边,与路垚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路垚心里没什么波澜。白幼宁于他,已是翻过去的篇章。他更关注的,是乔楚生与一位德国洋行代表的交谈。那人似乎对码头新规有些“想法”,言辞间试探着乔楚生的底线。乔楚生面带微笑,语气却寸步不让,几个回合下来,对方讪讪而退。
路垚在旁边听着,心中暗自佩服。乔楚生对于这些利益交换和言语机锋的把握,已然炉火纯青。
中场休息时,乔楚生走到露台透气。路垚跟了过去,递上一杯清水。
乔楚生接过,没喝,只是看着远处灯火,忽然道:
乔楚生看出什么了?
路垚那个德国人,想要三号码头东区的优先泊位,拿新式起重机做交换,但诚意不足,后续维修和零件供应条款埋了坑。董事和那位穿墨绿旗袍的夫人似乎关系匪浅,两人交换了三次眼神,夫人左手中指戴的戒指和董事领夹是同一款宝石。还有,龙爷那边的人没出现,但他手下负责码头货运的‘账房先生’刘胖子,跟永丰洋行的经理在角落里谈了至少十分钟
乔楚生记性不错
路垚刘胖子脸色不太好,永丰的经理最后拍了拍他肩膀,像是安抚,也像是警告。
乔楚生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转身回了宴会厅。
后半场酒会,路垚观察得更加仔细。他发现乔楚生虽然与人周旋,但目光偶尔会掠过几个特定的人,停留的时间极其短暂,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他也学着乔楚生的样子,将那些看似无意的交谈、眼神交换、甚至杯盏碰撞的细节,都默默记在心里。
酒会结束时,已是深夜。坐进回程的车里,路垚才感觉到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懈。
乔楚生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内一片安静。
良久,乔楚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乔楚生表现不错
路垚猛地睁开眼,看向乔楚生。乔楚生依旧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但路垚知道,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疲惫。他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低低“嗯”了一声。
乔楚生刘胖子的事,明天让阿力去查
路垚好,老乔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永丰洋行和龙爷……
乔楚生没回答,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路垚不再多问,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乔楚生愿意跟他透露这些,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