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画春

番外：鸣鸾宫，旧针线

画春第一次进鸣鸾宫时，手心捏得全是汗。

那年她才十三，刚从浣衣局被调过来，捧着个装针线的木匣子，站在廊下不敢动。长公主凤鸾正坐在窗边看书，玄色宫装的袖口绣着暗纹，阳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抬起头来。”凤鸾的声音清清淡淡。

画春慌忙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她后来总跟小姐妹说，长公主的眼睛像琉璃，看着冷，仔细瞧却藏着光。

“会做什么？”凤鸾合上书。

“回公主，奴婢会绣……绣帕子，还会补衣裳。”画春的声音发颤。

凤鸾没说话，拿起案上一块素色绫罗：“绣只凤凰试试。”

画春捏着绣花针，指尖抖得厉害。她自小在乡下跟着娘学刺绣，绣得最好的是牡丹，凤凰却只在画册上见过。绣到凤凰尾羽时，线缠成了疙瘩，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笨手笨脚的。”凤鸾伸手接过，指尖灵巧地挑开线结，“这里该用劈线绣，针脚才会像真的羽毛。”

温热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画春的脸“腾”地红了。那天下午，长公主教她绣了半只凤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像粘在了一起。

日子久了，画春才知道，这位长公主不像宫里人说的那般冷傲。她会在深夜批阅卷宗时，偷偷往画春手里塞块桂花糕；会在画春被管事嬷嬷刁难时，淡淡一句“她是我宫里的人”；还会在寒夜里，把自己的暖炉塞给画春。

“公主，您自己用吧。”画春推着暖炉。

“我火力旺。”凤鸾把暖炉塞进她怀里，转身继续看兵书，耳尖却悄悄红了。

画春偷偷笑，她知道，长公主最是怕冷，冬天总爱把脚往炭盆边凑。

那年三皇子谋逆，宫里乱成一团。画春抱着凤鸾的披风，在宫道上跌跌撞撞地跑，石板路滑，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出了血，却死死护着披风——那是太祖母留给公主的，公主说过，见披风如见太祖母。

冲进福寿宫密道时，她正看见一支淬毒的弩箭射向凤鸾。画春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像被火烧似的。

“公主……”她看着凤鸾惊慌的脸，突然想笑，“奴婢……终于护了您一次……”

意识模糊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午。阳光正好，长公主握着她的手教她绣凤凰，针尖刺破了手指，凤鸾慌忙用帕子给她擦血，嗔怪道：“说了让你小心些。”

真好啊。画春想。能跟着公主，从浣衣局的小宫女，变成鸣鸾宫的掌事宫女，能看着公主从深宫里的一抹影子，长成能护着江山的凤凰，她这一辈子，值了。

后来鸣鸾宫的宫女说，掌事姑姑画春出殡那天，长公主抱着个木匣子站了很久。匣子里是半只没绣完的凤凰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却被保管得极好，帕角还绣着个小小的“春”字。

而每年画春的生辰，鸣鸾宫总会摆上一碟桂花糕，旁边放着个暖炉，炉火烧得旺旺的，像在等那个总爱脸红的小宫女，笑着跑进来问：“公主，今日的茶沏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