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寿安宫,旧梦痕
寿安宫的铜鹤香炉里,檀香燃了半截,烟缕斜斜地缠上窗棂。太后刘氏坐在软榻上,看着宫女用银簪挑去烛芯的火星,忽然咳嗽起来。
“太后娘娘仔细着凉。”贴身嬷嬷连忙递上暖帕。
刘氏接过帕子,捂在嘴上,帕子上很快洇出一点浅红。她挥挥手让宫女都退下,殿内只剩她和嬷嬷两人时,才哑着嗓子问:“今天……是先皇驾崩的日子吧?”
嬷嬷身子一僵,低声应:“是,整十年了。”
刘氏望着案上那只冰裂纹瓷瓶,瓶里插着的干莲蓬早已褪色。那是先皇当年在御花园亲手折给她的,说“莲子心苦,却能清心”。那时她还是刚入宫的良娣,他也不是沉湎酒色的帝王,会在月下教她读《女诫》,会在她生辰时偷偷塞给她一支白玉簪。
“老姐姐,你说我当年……是不是错了?”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嬷嬷伺候她几十年,最清楚那段往事。先皇晚年猜忌心重,听信谗言要废后,国舅爷——也就是太后的亲兄长,趁机撺掇她“先下手为强”。那碗加了料的汤药,是她亲手端到先皇榻前的。
“娘娘也是被形势所迫。”嬷嬷低声道,“那时国舅爷把持朝政,您若不从,恐怕……”
“恐怕我和衍儿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刘氏打断她,指尖抚过鬓角的银发,“可我总梦见先皇,他就坐在那龙椅上,问我‘为什么’。”
她想起凤衍刚登基时的样子,少年天子眼里满是戒备,见了她就绕道走。直到那年凤衍染了天花,她衣不解带守了半月,高烧不退时,他攥着她的手喊“母后”,那层坚冰才终于化了些。
“衍儿现在待我很好。”刘氏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鸾丫头也孝顺,前几日从江南寄来的龙井,说是最合我口味的。”
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凤衍越敬她,她越想起先皇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鸾丫头越能干,她越怕那孩子查出当年的真相——那卷藏在密道的遗诏,鸾丫头定然是看过的。
“娘娘,太子妃带着皇太孙来了。”小太监在门外禀报。
刘氏连忙拭去眼角的湿痕,打起精神。赵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举着支刚开的腊梅:“太祖母,珩儿给您送花!”
孩子的手暖暖的,贴在她手背上。刘氏摸着他软乎乎的头顶,忽然觉得那些缠绕半生的愧疚,好像淡了些。
太子妃苏清欢站在一旁,轻声道:“皇祖母,太医说您这几日不宜劳累,珩儿吵着要来给您读诗呢。”
“好,好。”刘氏笑着点头,“读《诗经》吧,太祖母最爱听那个。”
赵珩奶声奶气地读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刘氏闭上眼睛,听着孩子的声音,闻着淡淡的腊梅香,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先皇笑着牵她的手,说:“阿芷,等国泰民安了,朕带你回江南老家看看。”
江南……鸾丫头现在就在江南呢。
檀香燃尽了最后一点,殿内渐渐暗下来。刘氏握着赵珩的小手,在心里轻轻叹:就这样吧,就这样安稳下去,挺好的。
那些旧梦,那些伤痕,就让它们埋在寿安宫的青砖下,随着这袅袅檀香,慢慢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