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八点,沈默言按照约定来到下层实验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看见林卡娜正戴着VR眼镜,双手在空中比划。
“我在模拟三体星系!”她的声音闷在头盔里,“你感受一下——三个太阳的引力拉扯,就像同时被三个前任纠缠!”
沈默言环顾四周。实验室被改造成了某种……太空主题漫展现场。墙上贴着《星际迷航》和《流浪地球》的海报,角落里堆着乐高拼的太空船模型,操作台上放着一盆长势诡异的含羞草——每片叶子上都用激光刻了微缩版《道德经》。
“这是你的‘禅修室’?”沈默言问。
林卡娜摘下VR眼镜,额发被汗水打湿:“伊文斯喜欢安静,我喜欢热闹。既然要见证文明碰撞,干嘛不搞得像派对?”
她蹦到控制台前,调出一段动画:三个卡通太阳在追着一颗哭唧唧的行星跑,行星上有个举着“救命啊”牌子的小人。
“这是我给三体人做的‘文明入门教程’。”她点击播放,“第一章:幽默感的重要性。如果他们连这个都看不懂,那活该文明停滞。”
动画播到一半,小人突然掏出一个更大的牌子:“至少你们不用交房贷!”
沈默言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了!”林卡娜像发现新大陆,“我就说嘛,PDC的人也不是整天板着脸。要不要看看第二章?叫《论火锅在星际外交中的桥梁作用》,我写了三万字……”
“林女士。”沈默言温和地打断她,“你知道‘古筝行动’吗?”
实验室瞬间安静。只有那盆含羞草,因为林卡娜突然的静止,慢慢合拢了叶子。
“知道啊。”她坐回椅子上,晃着腿,“三天后,纳米丝会把这艘船切成生鱼片。伊文斯会死,ETO完蛋,三体通讯中断——完美结局,如果是在好莱坞电影里的话。”
“你怎么想?”
“我觉得……”她托着腮,眼睛望向天花板,“浪费。两个文明第一次正式接触,最后以一场屠杀收场。就像你终于和暗恋对象搭上话,结果开口第一句是:‘你踩到我脚了’然后打起来。”
沈默言在她对面坐下:“所以你想改写结局?”
“我想给这个故事增加一个选项。”林卡娜调出通讯日志,屏幕上的光映亮她的脸,“你看,这是过去三个月三体人的提问记录。70%关于科技,20%关于社会组织,10%……关于‘人类为何创作无实用价值的图案与声音’。”
她点开最后一个分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追问:
【为什么用大量资源绘制《千里江山图》而非加固堤坝?】
【为什么用复杂数学结构谱写《哥德堡变奏曲》而非优化物流算法?】
【为什么在得知必然死亡后,要写‘十年生死两茫茫’?】
沈默言一条条看下去,感到某种奇特的悸动。
“他们在试图建立模型。”林卡娜轻声说,活泼的语调第一次沉淀下来,“一个能解释‘非理性行为’的数学模型。但艺术、爱情、悲伤……这些都是无法被完全建模的噪点。而伊文斯每周发的诗词,就是故意往他们模型里扔的干扰项。”
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背对着沈默言:
“我保他不是因为爱情——虽然他确实很有魅力,忧郁老男人谁不爱呢?我保他,是因为他是地球上唯一一个持续向三体文明发送‘噪点’的人。杀了他,就等于告诉星辰:‘抱歉,我们只剩下理性可以展示了。’”
“那多无聊啊。”她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宇宙已经够安静了,我们得让它热闹点,对吧?”
沈默言看着她——这个用VR模拟三体星系、在含羞草上刻《道德经》、认为星际外交应该从火锅开始的女人。她像个不知轻重在悬崖边蹦迪的皮猴子,但每一次跳跃,都精准地踩在人类文明最脆弱的边界线上。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