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声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边没动,看着那条黑沉沉的街。灯笼光晃了晃,灭了。整条街陷入死寂。
袖子里,黑团又动了动。
它很少对同一个方向看两次。
我转身推开门。
走廊尽头,阿夜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没睡。
我走过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阿夜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瞪得很大。
阿夜女侠?
顾席跟我走。
阿夜现、现在?
我没答,转身往楼下走。身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他连包袱都没顾上拿。
街上比来时更静。
灯笼灭了大半,只剩下巷口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面。我往更夫消失的方向走,阿夜跟在身后,呼吸压得很低。
阿夜女侠,我们去哪儿?
顾席找那个更夫。
阿夜为、为什么?
我没答。
又走出一段,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阿夜女侠,别去了。
我回头看他。
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攥着我袖子的手在抖。
阿夜他……他已经走远了。找不到了。
顾席你不想让我找到他?
他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松开。
阿夜我……我只是觉得……
他没说完。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梆子声。
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朝那个方向掠过去。
阿夜在后面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响。
拐过两条巷子,血腥味扑面而来。
更夫躺在地上。
灯笼滚出去三丈远,已经灭了。梆子掉在他手边,断成两截。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黑沉沉的天。
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刀。
很快的刀。
我蹲下身,伸手探他的脖颈。皮肉还是温的,血还在往外涌,但人已经没气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从他在客栈门口往楼上看,到现在,不到一盏茶。
阿夜站在三丈外,没有靠近。
他的呼吸很急,很重,像是跑得太累,又像是别的什么。
顾席过来。
他没动。
顾席过来看看。
他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走到更夫身边,他低下头。
然后他蹲下去。
伸手把更夫睁着的眼睛合上了。
动作很轻。
很熟练。
像做过很多次。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阿夜女侠。
顾席嗯。
阿夜是他杀的。
顾席谁。
阿夜夜枭。
他顿了顿。
阿夜他一直在这里。
我站起身,往四周看。
巷子很窄,两边是院墙,没有藏人的地方。前后是来路和去路,我们来的时候没看见任何人影。
刀很快。
人更快。
能在我们赶来的这点时间里杀人、消失,不留痕迹。
顾席走。
阿夜去哪儿?
顾席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阿夜一直没说话。
走到客栈门口,他忽然停住。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他杀那个更夫,是因为我们去找他吗?
顾席不是。
阿夜那是……
顾席他本来就要杀他。今晚是最后一天。
阿夜愣住了。
阿夜最后一天?
顾席三年九个人。今天是第九个。
我推开客栈的门。
顾席他杀完了。
楼上,阿夜站在自己房门口,没进去。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他杀完了……还会杀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阿夜他会不会……换一个人杀?
顾席不知道。
阿夜哦。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他又拉开一道缝。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你刚才说,他杀那个更夫,是因为他本来就要杀他。
顾席嗯。
阿夜那我们在不在,他都会杀。
顾席嗯。
阿夜那他为什么……要等我们来了才杀?
我没答。
他也没再问。
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
袖子里,黑团探出脑袋。它往阿夜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看我。
然后它跳出来。
落到地上,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跟着它下楼。
它带我到客栈后门,用脑袋顶开门缝,钻出去。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黑团走过去,在那人脚边绕了一圈,又走回来。
我走过去,蹲下。
是更夫。
不是刚才死的那个。
是另一个。
他靠坐在墙根,胸口插着一把刀,血已经流干了,身体都凉透了。
他的眼睛也睁着。
我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黑团蹲在旁边看着。
顾席第几个?
黑团没动。
我数了数。
今晚死了两个更夫。
一个是当着我们面杀的。
一个是早就死了的。
我站起身。
夜枭今晚杀了两个人。
一个给我们看。
一个藏起来给我们看。
他想让我知道什么?
我想起更夫在客栈门口往楼上看的那一眼。
那是死前最后一刻。
他在看什么?
我回到客栈。
阿夜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我走过他的门口,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
窗外还是黑的。
更夫不会再敲梆子了。今夜不会有“天干物燥”。
我坐在窗边,把短刃横在膝上。
三道白痕。
刀疤匪两道,褚七一道。
下一道,是谁的?
袖子里,黑团缩回去,不动了。
它睡了。
我没睡。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