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出门了。
街上没人。雾气还没散,灯笼早就灭了,整条戊府像沉在水底。
我往东走。
黑团在袖子里带路,它昨晚出去过,知道路。
拐过三条巷子,停在一扇门前。
门很旧,门环锈了,门缝里透不出光。
我抬手推门。
门没锁。
院子里很乱。
柴垛、破筐、烂掉的菜叶堆在墙角,一条小路从门口通到正屋。屋里亮着灯,昏黄的,从窗纸透出来。
我走到屋门口。
男人进来吧。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我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晃晃悠悠的。床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他穿着更夫的旧棉袄,梆子放在床边。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脸。
没有刀。
没有杀气。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更夫,坐在床上,等着人来。
夜枭你来了。
顾席你知道我会来。
夜枭昨晚就知道了。
他咳了一声,咳得很厉害。
夜枭你们一出客栈,我就知道了。
顾席你一直在看。
夜枭三年了,我一直在看。
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夜枭坐吧,站那么远做什么。
我没坐。
他也不介意,自己往后靠了靠,倚着墙。
夜枭你想问我为什么杀人。
顾席不想。
夜枭那你想问什么。
顾席你等我做什么。
他笑了。
笑起来那道疤更难看,整张脸都歪了。
夜枭等你杀我。
他从床边摸出一把刀。
很短,很窄,刀刃上有干涸的血迹。
他把刀放在床上,推到我这边。
夜枭九个人,都是这把刀杀的。
夜枭第一个是三年前腊月。一个更夫,姓周,柳家庄的。
我听着。
夜枭那天晚上下雨,他在镇口遇见一个小孩。小孩说他娘病了,求他帮忙叫大夫。周更夫没去,说这个点儿大夫早睡了,让小孩天亮再来。
他顿了顿。
夜枭小孩回去的时候,他娘已经死了。
阿夜的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夜枭那个小孩后来找周更夫找了一年。没找到。周更夫早就换地方了,跑到戊府来当更夫。
夜枭小孩不知道。但我替他杀了。
顾席其他八个呢。
夜枭该死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
夜枭第二个,丁镇的泼皮,逼死过三条人命,逃到戊府改了名,没人认得出。第三个,青枫镇的账房,做假账害得一家四口上吊,他把银子吞了,当没事人。第四个……
他一个一个数。
九个名字,九个该死的人。
有的是更夫,有的不是。
夜枭杀的人里,只有三个是更夫。
悬赏榜写错了。
或者说,悬赏榜被人故意写错了。
夜枭你信吗?
顾席信。
他愣了一下。
夜枭为什么信?
顾席你不像说谎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夜枭我杀第一个的时候,手抖了一夜。
夜枭杀到第三个,就不抖了。
夜枭杀到第七个,开始想——我凭什么替天行道?我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
夜枭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替天行道。我是替那个小孩行道。
夜枭他找了一年没找到的人,我替他杀了。他杀不了的人,我替他杀了。
夜枭杀完了,我就等他来。
他看着我。
夜枭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他,是你。
我没说话。
屋里很静,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夜枭那个小孩,是你带来的那个吧。
顾席嗯。
夜枭瘦瘦的,眼睛很亮。
顾席嗯。
夜枭他叫什么?
顾席阿夜。
夜枭点点头。
夜枭阿夜。好名字。
他慢慢从床上站起来,拿起那把刀。
夜枭来吧。
他把刀递给我。
我没接。
夜枭怎么?
顾席你自己动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夜枭也好。
他把刀横过来,刀刃抵在自己脖子上。
夜枭替我告诉他,周更夫死了。
顾席他知道。
夜枭那就好。
他手腕用力。
血喷出来,溅在墙上。
他的身体倒下去,倒在床边,眼睛还睁着。
看着门的方向。
屋里安静下来。
血腥味很浓。
黑团从袖子里钻出来,跳到夜枭身边,低下头。
它开始吞。
灰蒙蒙的雾气从尸体上被抽出来,比疤脸少,比褚七多。
三息。
吞完了。
系统提示:【吞噬恶灵·夜枭 | 恶行评级:B+ | 武力加成:+12%】
【当前武力值:153%】
黑团咂咂嘴,跳回袖子里。
我转身出门。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亮了。
阿夜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抱着他的破包袱,脑袋一点一点。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弹起来。
阿夜女侠!
顾席嗯。
阿夜你去哪儿了?我起来没看见你,吓死了——
顾席杀夜枭。
他愣住了。
阿夜杀……杀了?
顾席嗯。
阿夜在、在哪儿?
顾席东边巷子里,第二扇门。
阿夜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往自己房间走。
走出两步,他在身后喊。
阿夜女侠!
我停住。
阿夜他……他死之前说了什么吗?
顾席说了。
阿夜说……说什么?
顾席说你名字好。
阿夜愣住了。
我没回头,推开门。
收拾好东西下楼时,阿夜已经站在柜台边了。他背着那个破包袱,抱着干粮包,见我下来,立刻站直。
掌柜的正在算账,见我来,抬起头。
掌柜姑娘这就走?那个夜枭的事……
顾席杀了。
掌柜杀、杀了?!
我放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
顾席赏格,替我领了。寄到青枫镇醉仙楼,陈青收。
掌柜姑、姑娘……
我已经走出门了。
街上人多起来了。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在晨光里来来往往。没人知道昨晚死了两个人,没人知道夜枭已经没了。
阿夜跟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
走出城门,上了官道,他才开口。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他为什么说我名字好?
顾席不知道。
阿夜哦。
他走快两步,和我并排。
阿夜女侠,接下来去哪儿?
顾席青枫镇。
阿夜还去那儿啊?
顾席领赏。
阿夜哦。
他低下头,走了一会儿。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领完赏之后呢?
我没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
官道在晨光里铺开,笔直一条,往北伸进去。
青枫镇还有一百八十里。
阿夜走在我身侧稍后半步,抱着干粮包,走得很稳。
走出十几里,他忽然开口。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昨晚那个更夫……我认识。
我没说话。
阿夜我骗了你。
阿夜三年前,我娘死的那天晚上,就是他。姓周,柳家庄的。
阿夜我找了他一年。后来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一直活着。
他顿了顿。
阿夜昨天晚上我看见他的时候,我想杀他。
阿夜但是有人先动手了。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阿夜女侠,你说那个人为什么要帮我?
顾席不是帮你。
阿夜那是……
顾席他替你把想做的事做了。
阿夜愣住了。
很久没说话。
又走出十几里,他才开口。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谢谢你没问。
顾席嗯。
傍晚时分,我们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
茶棚老板是个老婆婆,见我们来,颤巍巍端上两碗粗茶。
阿夜把干粮包打开,拿出烧饼,递给我一个。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黑团从袖子里探出脑袋。
它往茶棚外看了一眼。
然后又缩回去了。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官道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天边最后一抹红,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