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我就醒了。窗外还黑着,柳家庄的夜静得像沉在水底,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我枕着短刃睡了一夜,刃身被体温焐热了,贴在脸颊边。起身,叠被,系好短刃。
推开门。阿夜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抱着他那破包袱,脑袋一点一点。听见门响,他猛地弹起来,揉眼睛。
阿夜女侠。
顾席嗯。
他立刻把包袱背好,站得笔直。
阿夜我不拖后腿。
我没应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跟上来,三步之后落在身后。还是三尺。
楼下,伙计正在擦柜台,见我来,殷勤招呼。
伙计姑娘这么早!可要备些干粮路上吃?本店的烧饼、咸菜、酱肉,都是昨儿新做的——
顾席十个烧饼,一斤酱肉。
伙计好嘞!
他麻利地包吃食,油纸叠得方方正正。阿夜站在门口,抱着他的包袱,偷偷往这边看。
顾席再添五个。
伙计愣了一下,没多问,又添五个烧饼进去。我把银钱拍在柜台上。
伙计用不了这些……
顾席剩下的算房钱。
伙计看看我,又看看门口那个瘦伶伶的少年,把银子收了。
伙计姑娘慢走,下回还住小店。
我拎起干粮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扔给阿夜。他手忙脚乱接住,抱了个满怀。
阿夜这、这是……
顾席拿着。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沉甸一包,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把包袱抱紧。
走出客栈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柳家庄的街上还没人,铺子都关着门,只有一条黄狗蜷在墙角,见我们走过,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走到镇口,我停下脚步。镇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柳家庄”三个字,碑脚长满青苔,字迹被风雨磨钝了半边。石碑旁蹲着个老头,正在抽旱烟,见我们过来,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一眼。
老头这么早赶路?
顾席嗯。
老头往哪边去?
顾席南边。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老头南边是戊府。
他顿了顿。
老头姑娘去戊府做甚?
顾席办事。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了。只是在我们走过之后,又在身后慢悠悠说了一句。
老头戊府最近不太平,姑娘当心。
我没回头。阿夜小跑两步跟上来,和我并排。
阿夜女侠,他说的不太平……是那个夜枭吗?
顾席嗯。
阿夜哦。
他低头走了一会儿。
阿夜女侠,你说夜枭为什么只杀更夫?
顾席不知道。
阿夜更夫夜里打更,走固定路线。他知道更夫什么时候走到哪条街。
他顿了顿。
阿夜他肯定在镇上住过。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
阿夜我、我就是瞎猜……
日头升起来时,我们已经走出二十多里。官道两旁的田舍越来越稀,渐渐变成荒草地。阿夜走在我身侧稍后半步,抱着那包干粮,走得很稳。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你杀过很多人吗?
我没答。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
又走了一段。
阿夜我爹说,杀人不好。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阿夜他说能活着就活着,能不杀就不杀。他说……
他顿了顿。
阿夜他说他也没做到。
顾席你爹呢。
阿夜死了。
他没有说怎么死的。我也没有问。
午时,我们在路边一座废亭歇脚。亭子塌了半边,两根柱子还立着,柱子上刻着些乱七八糟的字——有人刻“刘三到此一游”,有人刻“王二麻子娶妻”,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被风雨磨平了,看不清。
阿夜把干粮包袱放在亭心石台上,解开粗布,拿出两个烧饼,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啃。他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
黑团从我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它闻见酱肉的味道了,两团黑乎乎的眼窝直直盯着那包油纸。
顾席肉。
阿夜啊?
顾席打开。
他愣了一瞬,手忙脚乱解开油纸绳。酱肉切成厚片,码得整整齐齐。黑团从我袖口跳出来,落到油纸边上。阿夜手里的烧饼差点掉了。
阿夜黑、黑团……
黑团没理他。它低头闻了闻酱肉,又闻了闻阿夜的手。然后缩回去了。——它对阿夜没兴趣。
阿夜张着嘴,看看油纸,看看我袖口,又看看我。
阿夜女侠,它……
顾席不吃。
阿夜哦。
他低头把酱肉重新包好,又啃了一口烧饼。
歇了两刻钟,继续赶路。下午的日头更毒,晒得官道上热气蒸腾。阿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旧衣后背洇湿一片。他没喊累,只是走几步,把包袱换个肩膀,又走几步,再换回来。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戊府那个夜枭……有悬赏吗?
顾席二百两。
阿夜二百两。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阿夜比褚七多五十两。
顾席嗯。
阿夜那肯定更难杀。
顾席嗯。
他低下头,想了想。
阿夜女侠一定能杀了他。
我没说话。
傍晚时分,官道两侧开始出现田舍。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狗吠声隔着老远传过来。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灰蒙蒙的,沉在暮色里。
阿夜女侠,那是戊府吗?
顾席是。
阿夜哦。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夜天快黑了,今晚进城吗?
顾席进。
他没再问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下来。戊府的城门已经关了,只有侧面的小门还开着,两个守城兵卒靠在门边打哈欠。我走过去,其中一个兵卒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兵卒这么晚进城?干什么的?
顾席过路。
兵卒过路?打哪来?
顾席青枫镇。
兵卒打量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那个抱着包袱的少年,挥挥手。
兵卒进去吧进去吧,宵禁之前找地方住下,夜里别乱跑。
我走进城门。阿夜跟上来,小跑两步,和我并排。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他说的夜里别乱跑……
顾席夜枭。
阿夜哦。
他缩了缩脖子,往我身边靠了靠。
戊府的街道比丁镇宽,也比丁镇冷清。铺子都关了门,街上稀稀落落挂着几盏灯笼,灯笼光昏黄昏黄的,照不远。偶尔有人走过,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我往前走,阿夜紧紧跟在身后。走过一条巷口时,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阿夜猛地停住,呼吸都停了。我偏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蹲着一只野猫,正从垃圾堆里翻东西吃。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闪,然后一转身,跳上墙头跑了。阿夜长长吐出一口气。
阿夜吓死我了……
顾席怕?
阿夜没、没有……
他低下头,耳尖有点红。
阿夜就是……就是这城里太静了。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街尾有家客栈,门板上了三扇,还剩一扇开着。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被烟熏得发黄。我走进去。
柜台后坐着一个胖掌柜,正在拨算盘,见我来,抬起头。
掌柜住店?
顾席两间。
掌柜两间?
他看了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阿夜。
掌柜姑娘一个人带个孩子?
顾席两间。
掌柜好好好,两间。楼上请,乙字三号、四号,挨着的。
他把钥匙推过来。我接过钥匙,往楼上走。阿夜跟在后头,抱着他的破包袱,一声不吭。
夜里,我照例坐在窗边擦短刃。窗外是戊府的夜色,黑沉沉的,看不见几盏灯火。街上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更夫。夜枭杀的就是更夫。我起身走到窗边,往街上看了一眼。
街角处,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移动。灯笼下是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旧棉袄,手里拿着梆子,一下一下敲着。他看着六十多岁,腿脚不太利索,走几步就歇一歇。
这样的人,夜枭杀他做什么?
梆子声越来越近。走到客栈门口时,他停下来,往楼上望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渐渐远了。我站在窗边没动。袖子里,黑团动了动。它探出脑袋,往更夫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又缩回去。
不是没兴趣。是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