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我便起身。
楼下伙计还在拢火,灶膛里的柴噼啪响,热气裹着米香飘上楼。我拎起行囊,短刃别在腰侧,指尖碰过怀里的悬赏榜,纸页发硬。
阿夜已经在楼下等着,包袱抱在怀里,眼睛还有血丝,显然没睡踏实。他见我下楼,立刻站起身,没像往常一样凑上来搭话,只安静跟在身后三尺。
出客栈时晨雾还没散,青枫镇的街巷空荡荡的,更夫刚敲过五更,梆子声在巷子里绕了一圈,渐渐淡去。
我脚步顿了顿。
更夫。
夜枭专杀的人。
袖中的黑团动了动,从嗜睡里醒过来,贴着腕间蹭了蹭,感知着周遭的气息。镇上没有戾邪,青凉山与丁镇的恶已除尽,这里只剩寻常烟火气。
阿夜女侠,不等天亮再走吗?
顾席赶路程。
他没再多问,默默跟上。雾水打湿衣摆,沾在膝盖的旧伤上,微微发紧。我没在意,只循着官道往前走,一百八十里,快则两日半,慢则三日,不必耽搁。
一路无话。
阿夜依旧跟在三尺外,脚步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跌跌撞撞,也没再耍任何小动作。踢石子、踩枯枝、假意踉跄的把戏,自死人沟出来后,便彻底没了踪影。
他只是走,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正午时分歇脚,我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他双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口啃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官道上,不知在想什么。
黑团从袖口探出半个头,扫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依旧没什么兴致。
午后雾散,日头晒得人发暖。
官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户,偶尔有人侧目看我们,大多是好奇我腰间的短刃,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路过一处茶摊时,歇脚的客商正在闲聊,声音飘进耳里。
客商甲听说戊府最近又闹起来了,那夜枭还在杀人。
客商乙可不是嘛,专杀更夫,官府查了半年,连人影都没摸着,听说又添了一条人命。
客商丙太邪性了,专挑打更的下手,一点线索不留,这谁还敢当更夫啊。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过茶摊。
阿夜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跟上,距离依旧是三尺,不多不少。
阿夜女侠,茶摊说的是夜枭?
顾席嗯。
阿夜又杀人了?
顾席嗯。
他没再说话,指尖攥紧了干粮袋,指节微微泛白。
傍晚时分抵达一处驿站,歇脚的人不少,马嘶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我要了两间偏房,阿夜依旧是先看我眼色,得到默许才敢进门。
夜里没有点灯。
我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驿站外的梆子声响起,一更,二更,三更。
每一声鼓点,都敲在夜枭的猎杀时辰上。
袖中的黑团躁动起来,戾邪的气息在西北方向浮动,很淡,却格外阴冷,和褚七的凶戾不同,这股气息藏得极深,像躲在黑暗里的眼,悄无声息地盯着猎物。
阿夜的房间没有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翻身声,安静得像是没人。我起身走到门边,指尖搭在门栓上,却没推开。
黑团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那间房里没有威胁,只有紧绷的气息,是少年人的紧张,不是恶。
我退回窗边,继续听着外面的更鼓。
三更过后,梆子声远去,驿站彻底安静下来。
阿夜的房间依旧没动静。
直到四更将尽,才传来极轻的翻身声,紧接着是压抑的咳嗽,他似乎憋了很久,不敢出声惊扰旁人。
我收回目光,短刃放在膝头,指尖摩挲着刃身。
二百两赏格不重要,九条人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藏在戊府街巷里的戾邪,是黑团要吞的恶,是我要斩的影。
天快亮时,阿夜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出来,只是开了一条缝,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又轻轻关上。
我仿若未觉,依旧坐着,直到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才站起身。
推开房门时,阿夜已经站在走廊里,包袱收拾妥当,眼底的血丝更重了。
他看见我,立刻站直身子。
阿夜女侠。
顾席走。
他快步跟上,重新回到三尺的距离。
驿站外的更夫敲过五更,晨光洒在官道上,通往戊府的路,笔直向前。
戾邪越来越近,更鼓的声响,仿佛已经飘在了耳边。
阿夜跟在身后,脚步沉稳。
他似乎在盘算什么,却又藏得极深,像黑夜里的更鼓,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我没回头,也没拆穿。
斩恶的路,从来都容不下多余的心思,无论是藏在暗处的夜枭,还是身边沉默的影子,都挡不住往前的脚步。
戊府,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