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镇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只野雀落在路边的枯草里啄食,听见脚步声,扑棱棱飞走。
阿夜跟在身后三尺,一路没说话。从丁镇出来到现在,走了两个时辰,他一句话都没说过。这不像他——往常走不到半里,总要问几句“女侠饿不饿”“女侠累不累”“丁镇远吗”,今天却像被人缝住了嘴。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袖子里,黑团睡了一路。吞了褚七之后它撑得厉害,蜷在我腕间一动不动,偶尔打个嗝,喷出一缕极淡的灰雾。
镇口老槐树还在。悬赏榜上贴了新纸,远远就能看见那一片刺目的红印。我走到树下,抬头看。
【悬赏:戊府连环杀人狂“夜枭”,专杀夜归更夫,三年害命九条。凡取其首级者,赏银二百两。】
【附:该犯行踪诡秘,从不留活口。有知其线索者,可往戊府县衙报信,赏银另算。】
二百两。比褚七多五十两。我抬手揭下榜文,折好,揣进怀里。
阿夜女侠。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顾席说。
阿夜那个人……叫夜枭?
顾席嗯。
阿夜三年杀九个,平均一年三个。
他算得很快。
阿夜他专杀更夫,更夫夜里打更,走固定路线。他知道更夫什么时候走到哪条街。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
阿夜我、我就是瞎猜……
我没说话,继续往镇里走。
陈青在醉仙楼门口蹲着。看见我,他猛地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几步迎上来。
陈青顾姑娘!可算回来了!弟兄们念叨好几天了,说姑娘去丁镇剿褚七,怎么去这么久——
他看见我身后的阿夜,愣了一下。
陈青这位是……
顾席跟着的。
陈青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又转回来看我。
陈青姑娘,褚七可除了?
顾席嗯。
陈青太好了!那刘屠户家的闺女……
顾席救出来了。
陈青一拍大腿。
陈青我就知道!姑娘出手,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往醉仙楼里喊。
陈青王虎!李云!顾姑娘回来了!
楼上咚咚咚一阵响,王虎扛着开山斧冲下来,满脸堆笑。李云跟在后头,手里还端着茶碗,走得从容些。
王虎顾姑娘!可想死我王虎了!丁镇那褚七,听说凶得很,姑娘没受伤吧?
顾席没。
王虎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见阿夜,也愣了一下。
王虎这小孩谁啊?
阿夜我叫阿夜,跟着女侠的。
他主动开口,声音乖巧,还往前站了半步,让王虎看清他的脸。
王虎挠挠头。
王虎哦哦,阿夜啊,好好跟着顾姑娘,有出息!
阿夜点点头,退到我身后。
醉仙楼里摆了一桌酒肉。王虎非要给我接风,陈青也劝,说姑娘剿匪辛苦,好歹歇一晚再走。我坐下来,阿夜站在旁边,没敢坐。
王虎坐啊小孩,站着干嘛?
阿夜我、我站着就行……
顾席坐。
他立刻坐下,规规矩矩,只坐半个凳子,手放在膝盖上。
王虎给他倒了一碗酒,他双手捧着,小口抿了一下,被辣得直眨眼,又不敢吐,硬咽下去。
李云看着他,忽然开口。
李云小兄弟哪里人?
阿夜青枫镇北边,一个村子,没了。
他说得很顺,像说过很多遍。
李云家里没人了?
阿夜嗯,都死了。
李云点点头,没再问。
酒过三巡,王虎又嚷嚷起来。
王虎顾姑娘,下一站去哪?戊府那个夜枭,听说比褚七还难缠,姑娘要不带几个弟兄?我王虎别的不行,扛斧头是一把好手!
顾席不必。
王虎那姑娘一个人?
顾席嗯。
王虎还想说什么,被陈青按住了。陈青给我倒了一碗酒,双手递过来。
陈青姑娘,这碗酒敬你。青凉山、丁镇,两条命的买卖,姑娘一个人全挑了。弟兄们服你。
我没接酒。
顾席赶路,不喝。
陈青也不恼,自己把酒喝了。
走出醉仙楼时,天已经擦黑。我往客栈走,阿夜跟在身后。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那个王虎,人挺好的。
顾席嗯。
阿夜他问我哪里人,我说村子没了,他就没再问了。
他顿了顿。
阿夜以前在镇上,我说我爹死了,那些人问怎么死的、死多久了、埋在哪了。问完了还笑。
顾席这里的人不问。
阿夜嗯。
他走快两步,和我并排。
阿夜女侠,戊府远吗?
顾席一百八十里。
阿夜那要走三天?
顾席嗯。
阿夜哦。
他又退到身后三尺。
客栈伙计正在上门板,看见我,赶紧让开道。
客栈伙计姑娘回来了!还是二楼那间?
顾席两间。
客栈伙计好嘞!那间南房还空着,被褥刚晒过……
阿夜站在门口,抱着他的破包袱,没往里走。
客栈伙计小兄弟进来啊,站着干啥?
阿夜看看我。我没说话,往楼上走。他这才跟进来。
夜里,我坐在窗边擦短刃。三道白痕还在,褚七没添新的。刃身干净,刃口锋利,月光照上去,泛着冷光。
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很久。然后走开。又走回来。又走开。
我把短刃收回鞘中,推开门。阿夜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抱着他的破包袱,脑袋一点一点。
听见门响,他猛地弹起来。
阿夜女侠!我、我就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顾席进去睡。
阿夜哦。
他抱着包袱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夜女侠。
顾席说。
阿夜戊府那个夜枭……真的只杀更夫吗?
顾席榜文写的。
阿夜哦。
他低下头,想了想。
阿夜那他肯定很熟悉更夫走的路。
他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袖子里,黑团动了动。它把脑袋探出来,往阿夜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