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高一（1）教室的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光影。娇乔低头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纤细的手指捏着粉色水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去。她转来这所重点中学已经一周，却像一片浮萍，尚未在这片陌生的水域生根。

“啧，又写这么多，装什么好学生。”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娇乔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她知道是冥朗，她的同桌，那个被班上男生称为“冥大”的男生。据说他家境极好，父亲是这座城市数一数二的地产商，母亲是某奢侈品品牌的中国区负责人。他有一帮小跟班，下课总围在他桌旁，听他讲些不三不四的段子，然后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喂，跟你说话呢。”冥朗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娇乔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有什么事吗？”

冥朗被她这么一看，反倒愣了一下。这女生转来一周，话少得出奇，除了回答老师提问，几乎不主动开口。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黑褐色，而是带着点琥珀色，阳光照进去时，能看见细碎的光点。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没有他熟悉的讨好，也没有故作清高的嫌弃，就是平静，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没、没事。”冥朗难得结巴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就是想说，你写字声音太吵，吱吱呀呀的，吵得我睡不好觉。”

娇乔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又看了看冥朗桌上那本崭新的、连名字都没写的数学书，轻声说：“那我轻点。”

她果然放轻了力道，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变得几不可闻。冥朗反倒不自在了，他本来是想逗她，想看她生气或委屈的样子，就像他逗其他女生那样。可她这反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个声响。

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班会。班主任李老师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同学们，通知个事情。下周五是元宵节，学校不放假，但咱们年级要办个元宵灯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做花灯。咱们班的任务是，出两个花灯，参加评选，另外还要准备一个集体节目。”

班里顿时喧闹起来。

“老师，做什么花灯啊？”

“节目表演什么？唱歌还是跳舞？”

“可以不做吗？元宵节我想回家...”

李老师拍了拍讲台：“安静！这是集体活动，每个人都得参加。这样，咱们分组，花灯制作组和节目排练组，自由组合，每组最少五个，最多六个。班长，你来统计名单。”

冥朗眼珠一转，侧过身对娇乔说：“喂，新同学，你跟我一组吧？”

娇乔有些意外地看他。

“看什么看，我这是照顾新同学，怕你没人要。”冥朗扬了扬下巴，那副“我收留你是你的荣幸”的表情，让娇乔有些想笑。

“谢谢，但我...”

“就这么定了。”冥朗打断她，转头就朝他那群跟班喊：“王明达、阿飞、小胖，咱们一组，加上新同学，正好五个人。”

娇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也罢，跟谁一组不是跟呢。

放学后，五个人留了下来商量分工。冥朗自然成了组长，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说吧，咱们做什么花灯？”

“做兔子灯吧，传统！”小胖第一个提议。

“太俗，没意思。”阿飞反驳。

“那做龙🐲灯？今年是龙🐲年。”王明达说。

“你傻啊，龙🐲灯多复杂，咱们做得出来吗？”

一群人七嘴八舌，始终定不下来。娇乔安静地坐在一旁，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素描本，自顾自地画着什么。

“喂，你在画什么？”冥朗凑过去。

娇乔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冥朗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了素描本。本子上画的不是什么花灯设计，而是一个女人，侧脸，眉目温柔，正低头缝着什么。画工说不上多专业，但线条流畅，神态捕捉得很准。

“这是谁？”冥朗问。

娇乔伸手要拿回本子：“还给我。”

冥朗把本子举高：“你先说这是谁？”

“我妈妈。”娇乔的声音低了下去。

冥朗愣了一下，把本子还给她，难得正经地问：“你妈是裁缝？”

娇乔轻轻“嗯”了一声，将素描本仔细收好。母亲确实是裁缝，在巷子口开一家小小的裁缝铺，靠替人修改衣服、缝缝补补维持生计。父亲？她没有父亲，或者说她才不要让那个人渣来当她的父亲。

“那个...对不起啊。”冥朗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说。

娇乔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那什么，你画画不错，花灯设计就交给你了。”冥朗一拍桌子，一锤定音，“你想做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我们配合你。”

娇乔惊讶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我说了算。”冥朗又恢复了那副拽样子，转头对其他人说，“你们有意见吗？”

“没、没意见。”几个跟班连忙摇头。他们太了解冥朗，一旦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娇乔利用课余时间画设计图。她画了一盏玫瑰花灯，又画了一盏锦鲤灯，最后定稿的是一盏宫灯样式，四面可以转动，每一面画不同的图案。

“这是什么？”冥朗指着设计图问。

“走马灯。”娇乔解释，“四面分别是春、夏、秋、冬四季景色，里面放个小电机，可以自己转。”

“有点意思。”冥朗摸了摸下巴，“不过做起来复杂吧？”

“有点，但应该能做。”娇乔顿了顿，补充道，“我妈会做衣服，我从小看她也学会了一点手工，纸艺、竹编都懂一些。”

冥朗看着她，忽然笑了：“行，那就做这个。需要什么材料，我去搞。”

娇乔列了清单：细竹篾、宣纸、彩墨、浆糊、小电机、电池盒、LED灯串...冥朗扫了一眼，拍胸脯保证：“小意思，明天带来。”

第二天，冥朗果然提着一个大袋子来了学校，里面不仅有清单上的所有东西，还多了一堆娇乔没写的：各种颜色的绢布、金线银线、亮片、珠子...

“这些...”娇乔疑惑。

“我觉得加上这些会更好看。”冥朗耸耸肩，一副“我就是钱多”的样子。

做灯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娇乔负责设计和主要制作，冥朗那帮跟班打下手，裁纸、涂胶、递东西。冥朗自己则坐在旁边，一会儿说“这里不对”，一会儿说“那里歪了”，但手却很老实，一次都没碰那些材料。

“冥大，你别光说不练啊。”小胖打趣。

冥朗一脚轻踹过去：“滚，老子是指挥官，指挥官懂吗？运筹帷幄的那种。”

娇乔低头抿嘴笑。她发现，冥朗虽然说话不着调，但从不真的对她开那些过分的玩笑。有一次王明达说了句什么，被她听见了，冥朗立刻沉下脸：“闭嘴，再说这种话就滚。”那之后，那帮男生在她面前说话都收敛了许多。

元宵节前一天，灯终于做好了。一米高的走马灯，骨架扎实，四面裱着娇乔亲手画的四季图：春是桃花满枝，夏是荷塘月色，秋是枫叶如火，冬是梅雪相映。灯顶垂下流苏，绢布上绣着细密的云纹，亮片和珠子点缀其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靠，太牛了！”小胖围着灯转圈。

“这绝对是第一名。”阿飞竖起大拇指。

连路过的同学都围过来看，发出惊叹声。娇乔脸颊微红，心里却有一丝暖意。这是她和这群“不靠谱”的同伴一起完成的作品。

元宵节当天，学校张灯结彩。操场边拉起绳子，挂满了各班制作的花灯，有传统的兔子灯、金鱼灯，也有创意十足的星球灯、动漫人物灯。娇乔他们的走马灯挂出来，立刻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这灯真好看，是哪个班做的？”

“高一（1）班，听说是新转来的女生设计的。”

“手真巧...”

娇乔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着自己的作品。冥朗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纸袋：“给你的。”

“这是什么？”娇乔疑惑地接过。

“打开看看。”

纸袋里是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盏巴掌大小的淡粉色玫瑰花灯，花朵形态饱满，花瓣层次丰富，玉瓷质地，温润透光，花心里有一小截蜡烛。

“我妈从R国带回来的，”冥朗摸摸鼻子，语气故作随意，“我看跟你画的那个玫瑰花设计图有点像，就拿来给你了。反正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娇乔捧着那盏小灯，指尖能感受到瓷器细腻的凉意。她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谢谢，我很喜欢。”

冥朗别过脸，耳尖有点红：“喜欢就好。那什么，晚上放学别急着走，操场有放灯活动，咱们的走马灯要参加评选，你得在场。”

“嗯。”

夜幕降临，操场上的灯都亮了起来，汇成一片光的海洋。走马灯缓缓旋转，四季景色在灯光中流转，美得不真实。评委老师们在灯前驻足良久，最后给了最高分。

“第一名，高一（1）班！”广播里传来喜讯。

三班的同学欢呼起来，几个男生把冥朗抬起来抛向空中。冥朗一边笑骂一边挣扎，落地后，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格在娇乔身上。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放灯去。”

学校的小池塘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大家将写满愿望的小灯放入水中，看着它们随波漂远，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娇乔也领到一盏简易的纸船灯，但她没写愿望，只是静静看着烛火在纸船中摇曳。

“不写愿望？”冥朗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身边，手里也拿着一盏灯。

娇乔摇摇头：“写了也不会实现。”

“不写怎么知道不会实现？”冥朗蹲下身，把自己那盏灯放入水中，然后转向娇乔，难得认真地说，“我奶奶说，元宵节的灯是给人间照路的，让迷路的人能找到家，让孤单的人能看见光。”

娇乔怔住了，她看着冥朗，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生，眼中也有如此清澈真诚的时刻。

“娇乔，”冥朗叫她的名字，很郑重，“生日快乐。”

娇乔彻底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学生档案上看的，”冥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2月20日，今天不就是20号吗？”

娇乔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玫瑰花灯。是啊，今天是她的生日，十六岁生日。虽然母亲有时候对她不怎么好但她能理解。母亲今天早上还给她煮了长寿面，还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可她知道，那是母亲熬夜赶工给人改衣服赚来的钱。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是她的生日，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在意，除了母亲。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冥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生日礼物，不准拒绝。”

娇乔打开，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坠子是一朵小小的玫瑰花，和她手中那盏玫瑰花灯一模一样。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不值钱，银的而已。”冥朗打断她，“你就当是...同桌的见面礼，兼生日礼物，兼元宵节礼物。三合一，多划算。”

娇乔看着那朵小小的玫瑰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总有些善意，来得没有缘由，却足够温暖一个寒冷的夜晚。

“谢谢，”她抬起头，对冥朗露出转学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真的，谢谢你。”

冥朗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拍。他别过脸，粗声粗气地说：“笑什么笑，丑死了。走了，回家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对了，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

“报你名字有什么用？”娇乔难得起了逗他的心思。

“就说你是我罩的人，”冥朗扬起下巴，那副“冥大”的派头又回来了，“毕竟学校里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总是欺负一些软柿子，像你这样柔弱于一身的女孩子，当然容易被欺负了，不过有我在看谁敢动你。”

娇乔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她看着冥朗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背影融进夜色和灯火中，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这所陌生的学校，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将玫瑰花链子戴在脖子上，凉凉的银贴在心口的位置，却渐渐被体温焐热。池塘里的灯越漂越远，汇成一条光的河流，仿佛能一直流到天边，流到每一个孤单的人的窗前。

娇乔想，也许母亲说的是对的。无论生活给予什么，总要相信会有光，哪怕只是一盏小小的玫瑰花灯的光，也足够照亮一段前行的路。

而此刻，那光就在她手中，在她颈间，在她心里，温暖而明亮，如同这个元宵夜所有的灯火，汇聚成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第二章元宵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