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穿过半开的窗缝溜进教室，像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刮着少年人昏昏欲睡的神经。粉笔灰在晨光里起起落落，混着值日生潦草洒下的消毒水味，构成了高一下学期第三周特有的、倦怠、不太热的清晨。

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大多数脑袋还陷在臂弯里，只有零星几个抬了抬眼皮。

班主任老刘侧身让进来一个人，声音是惯常的平稳：“新同学，娇乔。大家多照顾照顾大家多欢迎欢迎啊。”

班主任说完就走了仿佛有急事，只留乔娇乔一人。

班里唯一的老师走后窃窃私语声这才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像老鼠爬过枯叶。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门口那个身影上——太安静了，也太……素。

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衬衫前正中央有一个白色英文字“P”。黑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的一截脖颈纤细得有些过分，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瓷白。她抱着一个旧书包，深蓝色，棱角处已经磨得发亮，隐约能看见底下帆布的质地。抱着书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

最扎眼的是额角，一块不大不小的纱布贴在那里，边缘隐隐透出点青紫色，像是雪地里不小心沾染的淤痕。

“娇弱成这样的，也敢来一班？”后排有人嗤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是王明达，冥朗的头号跟班。他故意把声音提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见，嘴角挂着那种男生之间心照不宣的、带着点轻蔑的笑。

冥朗本人就坐在王明达斜前方，最后一排靠窗的“宝座”。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椅背斜斜抵着墙面，整个人陷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他指尖转着一支没点的烟，白色烟身在修长的手指间灵巧地翻滚，像是某种无声的杂耍。

就在昨天，他刚“送走”了上一个同桌——那个因为不小心碰翻他水杯而哭哭啼啼的男生。此刻，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从新来女生额角那点刺眼的白色纱布开始，缓慢下移。

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在晨光里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掠过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最后落在她握着书包带的手上——指节分明，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那双手握得很稳。

“名字。”他忽然开口，他又说了一遍仿佛班主任老刘在他的耳中像是无形的风，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让教室里残余的那点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了。

娇乔就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抬起了眼。

“娇乔。”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字正腔圆，像落在玉盘上的小珠子。

冥朗挑了挑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支转动的烟停了一瞬。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刻薄话时——毕竟这是他的惯例，对新来的、尤其是看起来好欺负的，总要“立立规矩”——却见娇乔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抱着那个旧书包，径直走向教室唯一剩下的空位。

就在他旁边。

沉重的书包“咚”一声砸在桌面上，震起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尘，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惊慌失措地飞舞。她自己拉开椅子——铁质椅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笔袋、课本、笔记本，一一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冥朗一眼，平静得像只是换了个地方坐下而已。

全班屏息。

王明达嘴巴半张着，显然没料到这发展。几个前排的女生交换着眼神，里面有惊讶，也有看好戏的期待。所有人都等着冥朗发作——毕竟上一个敢这么无视他的人，下场是红着眼眶、在课间抱着书包匆匆逃离了这座位。

冥朗没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只是目光从她摆好的课本上掠过。那是几本教材，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书页甚至微微卷起，但都用牛皮纸仔细地包了书皮，封面上用秀气的字写着科目和她的名字。

然后，他的视线又回到她额角。

纱布贴得很齐整，边缘服帖，一看就不是自己胡乱对付的。可那底下透出的青紫色，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像是……有些日子了。摔伤？他漫不经心地想着，什么样的摔法，会在额角留下这么一块？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很淡的、意味不明的笑，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

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晃，天空是洗过一样的、冷冷的蓝。

第一节课是数学。戴着老花镜的数学老师用平板的语调讲着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娇乔听得极认真，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努力向着窗外那点稀薄阳光生长的小白杨。她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会在某个难点处停顿，长睫垂下，在眼睑下落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补充两笔。

冥朗偶尔瞥过去，只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和那偶尔颤动一下的长睫毛。阳光渐渐爬高了，透过玻璃窗，在她瓷白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她整个人都浸在那片光里，安静得几乎要融化进去。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出教室。几乎是同时，前座一个扎着高马尾、发圈上缀着亮晶晶水钻的女生就转过头来。

是孙小婷，班里的“消息通”，人缘好，也爱说话。

“娇乔，”她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关切，“你额头上怎么了呀？摔的？”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周围几个正在收拾书本的女生动作慢了下来，耳朵却悄悄竖着。

娇乔合上金属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抬眼，看向孙小婷，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

“嗯，”她应了一声，简短得不能再简短，“不小心。”

“在哪儿摔的呀？严不严重？”孙小婷不依不饶，身子又往前探了探，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那块纱布，像是要看出个洞来，“看着好心疼哦，女孩子脸上留疤可不好。我那里有很好用的祛疤膏，进口的，明天带给你呀？”

“不用了，谢谢。”娇乔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家里…”

她顿了顿，看着孙小婷依然挡在过道边的胳膊，声音没什么起伏：“借过，我去洗手间。”

孙小婷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才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子。娇乔抱着两本书——可能是下节课要用的——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很轻，裤脚微微晃动。

她穿过忽然安静下来的人群，走向后门。几个男生靠在门边闲聊，见她过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额角，又飞快移开。

冥朗依然靠在他的椅背上，手指间那支没点的烟不知何时又转了起来。他看着娇乔走出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门口的光里模糊了一瞬，然后，就在她侧身出门的刹那——

他看见她的左手，那只空着的手，极快地抬起来，用食指的指腹，极其迅速而轻柔地，拂过额角纱布靠近鬓发的那一侧边缘。

那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整理仪容的小动作。像是要确保那纱布贴得依旧妥帖，没有翘起边角，没有露出底下不想被人看见的痕迹。

然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光线里。

“冥大，”王明达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朝着门口努了努嘴，“这新来的……有点狂啊？装模作样的。”

冥朗没说话。

指尖的烟转得更快了些，快成了一道模糊的白影。他盯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光，脑子里回放的却是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细节。

纱布边缘，很齐整。不是自己随便撕块创可贴胡乱按上的那种。

而且……

那青紫的痕迹，从纱布边缘隐隐透出的色泽和轮廓……不太像寻常磕碰摔伤的淤青。倒像是……

他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将那个模糊的联想按了下去。关他什么事。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光秃秃的树枝摇晃得更厉害，在窗玻璃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早春的阳光看似明媚，却没什么温度，教室里依旧弥漫着那股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合的、清冷而倦怠的气息。

冥朗终于停下了转烟的动作，将那只没点的烟随手塞回校服口袋。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冷冷的、二月的天。

新同桌。

娇乔。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闭上了眼。

第一章春寒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