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后的校园，似乎还残留着那夜的暖意。走马灯在评比中得了第一名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在高一（1）班传开，娇乔的名字也因此被更多人知道。奖品发下来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周四下午——一套精美的文具礼盒，里面是德国进口的绘图工具，对学画画的娇乔来说，再合适不过。

“奖品归你了。”冥朗看都没看那礼盒，随手推到娇乔桌上。

“这不好吧，是大家一起做的...”娇乔有些无措。

小胖立刻接话：“娇乔你就收下吧，这灯主要就是你做的，我们就是打打下手。”

“对对对，我们啥也没干。”阿飞和王明达连忙附和，眼神却偷偷瞟向冥朗。冥朗正低头摆弄手机，像是没听见，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泄露了他的心情。

娇乔不再推辞，轻声道了谢。她抚摸着礼盒光滑的表面，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被接纳的温暖。

然而温暖之余，有些变化悄然发生。

课间去接水时，会有不认识的男生红着脸递来纸条；走在走廊上，能感觉到来自各个方向的目光；甚至去图书馆，也会有女生凑过来小声问：“你就是做走马灯的娇乔吗？能教我做手工吗？”

最离谱的是上周五，一个高二的学姐在放学路上拦住了她，递给她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脸涨得通红：“那个...我觉得你很好，我是柳知容…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娇乔愣在原地，直到学姐把巧克力塞进她怀里跑开，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抱着那盒烫手的巧克力，站在初春微凉的风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知所措”。

“哟，姻缘不错啊。”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娇乔回头，冥朗斜挎着书包站在不远处，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不知为何，她竟从那句调侃里听出了一丝不快。

“你别胡说。”娇乔低下头，抱着巧克力的手紧了紧。

冥朗走过来，看了看她怀里的盒子，撇撇嘴：“德芙啊，真没诚意。”他从书包里掏出什么，随手抛给她，“这个给你。”

娇乔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一小盒进口生巧，包装精致，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外文。

“这...”

“别人送的，我不爱吃甜的。”冥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少吃，谁知道有没有下毒。”

娇乔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两盒巧克力，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拆开那盒德芙，分给了路过的几个同学，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生巧收进了书包。

事情在周三下午变得复杂起来。

那天放学后，娇乔值日，离开教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抱着几本书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橘色的夕阳透过刚发芽的梧桐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娇乔学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娇乔转身，看见一个高挑的男生站在几步开外。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笑意，整个人在夕阳下像是会发光。

是沈光，高三的学长，学生会副主席，成绩优异，长相出众，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娇乔在开学典礼上见过他发言，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学长好。”娇乔礼貌地点头。

沈光走近几步，他比娇乔高出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我看了你们班的花灯，很漂亮。听说设计图是你画的？”

“是大家一起做的。”娇乔退后半步，不太习惯这样的距离。

“你太谦虚了。”沈光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了，从设计到制作，基本都是你在主导。没想到学妹不仅手巧，人也很...”他顿了顿，目光在娇乔脸上停留片刻，“很特别。”

娇乔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评价，就像她是一件待估价的商品。“学长找我有事吗？我该回家了。”

“有事。”沈光收敛了些笑容，表情认真起来，“娇乔，我喜欢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几个男生笑闹着跑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娇乔额前的碎发。

“对不起学长，”娇乔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沈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谈恋爱不会影响学习，我们可以一起进步。我是高三，可以给你辅导功课。我保送A大应该没问题，到时候你考过来，我们...”

“对不起。”娇乔打断他，抱紧怀里的书，“我真的没这个想法。”

她转身要走，手腕突然被抓住。

“娇乔，”沈光的声音依然温和，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抗拒，“别急着拒绝，试试看不好吗？我会对你很好的。你知道多少人想跟我在一起吗？但你不一样，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

“请放手。”娇乔试图抽回手，但沈光握得更紧了。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箍得她手腕生疼。

“试试呗，就一个月，不，一周，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合适，我绝不再纠缠。”沈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诱哄的意味，“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夕阳在这一刻沉入远方的楼宇之后，天空迅速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起，林荫道陷入一种暧昧的昏暗。娇乔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心动，是恐惧。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些深夜里压抑的啜泣，想起她常说：“乔乔，男人说‘试试’的时候，千万别信。”

“我说，放手。”娇乔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沈光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强硬。但他很快笑了，那笑容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娇乔，你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很可爱，但适可而止比较好。我耐心有限，但我对你...”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严厉的声音劈开了紧张的气氛。李老师拿着教案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

沈光松开了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碰了碰学妹的肩膀。“李老师，我和学妹讨论学生会活动的事。”

“讨论需要抓着手腕讨论？”李老师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跟我来办公室。”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每一点瑕疵都无所遁形。李老师和教导主任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都不好看。

“说吧，怎么回事？”王主任敲了敲桌子，目光落在沈光身上，“沈光，你是学生会干部，高三重点班，保送在即，应该知道校规校纪。”

沈光站得笔直，表情诚恳：“主任，真的是误会。我想邀请娇乔学妹参加下个月的校园艺术节筹备组，她可能有点紧张，我想安抚她一下...”

“你撒谎。”娇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沈光的辩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沈光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隐隐的警告。

但娇乔没有看他。她挺直背脊，目光直视着王主任，一字一句地说：“沈光学长刚才向我表白，我拒绝了，但他抓着我的手腕不让我走，说让我‘试试’。”

“娇乔！”沈光提高声音，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好心邀请你，你怎么能...”

“我有没有说谎，可以调监控。”娇乔依旧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情绪，“林荫道东侧第三盏路灯下面，大概六点十分左右。如果监控没坏，应该能拍到。”

沈光的脸瞬间白了。

王主任和李老师对视一眼，脸色更加严肃。李老师起身：“我现在就去保卫科。”

“等等！”沈光急忙开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主任，老师，我...我承认，我是一时冲动。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太喜欢学妹了，我怕她拒绝，所以才...”

“所以才强迫她？”王主任的声音冷得像冰，“沈光，你是高三学生，应该很清楚校规第十三条：严禁任何形式的骚扰和强迫行为。情节严重者，可以记过甚至开除。”

“主任！”沈光彻底慌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保送A大不容易，我爸妈为了我...”

“现在知道怕了？”王主任站起身，走到沈光面前，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中年男人此刻气场全开，“你抓着人家小姑娘不放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不想想她的感受？”

他转向娇乔，语气温和了些：“娇乔，你继续说，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娇乔摇头：“没有了，就是抓着我手腕，说了那些话。”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很害怕。他力气很大，我挣不开。”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王主任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沈光，给你家长打电话，让他们现在来学校。李老师，你去把监控调出来。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沈光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狠狠地瞪了娇乔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狰狞。

娇乔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娇乔，你先回去吧。”李老师说，“这件事学校会处理，不会让你受委屈。如果沈光或者任何人再骚扰你，立刻告诉我。”

娇乔点点头，抱起桌上的书。转身离开办公室时，她听见沈光颤抖的声音：“主任，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别告诉我爸妈，他们身体不好，我爸有高血压...”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后面的对话。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顶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娇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握的触感，那种被掌控、被强迫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乔乔，你要记住，”母亲曾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天，握着她的手说，“女人的‘不’就是‘不’，任何时候都是。如果有人不尊重你的‘不’，你要反抗，用尽一切办法反抗。”

当时她不明白母亲眼里的痛楚从何而来。直到后来，她在母亲锁着的抽屉深处，看到了一张病历，和一份泛黄的从未提交的报案回执。那一刻，她懂了母亲的眼泪，懂了那些深夜的颤抖，懂了自己为何没有父亲。

也懂了为什么母亲总说：“乔乔，你要亮，要像灯一样亮，亮到那些黑暗不敢靠近你。”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娇乔抬起头，看见冥朗斜挎着书包走过来，表情难得严肃。

“没事吧？”他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手腕上，眼神暗了暗。

娇乔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冥朗说得理所当然，从书包里掏出一管药膏，“给，消肿的。”

娇乔愣住：“你怎么...”

“小胖看见沈光拦你了，跑去告诉我。”冥朗拧开药膏盖子，拉过她的手，动作粗鲁但力道很轻地帮她涂抹，“那货就是个伪君子，仗着自己成绩好长得人模狗样，骗了好几个女生了。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药膏凉凉的，带着薄荷的清香。娇乔看着冥朗低垂的眉眼，突然问：“你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废话，男生圈子里谁不知道。”冥朗涂好药，把盖子拧回去，动作有些别扭，“就你们女生，一看他那张脸，那点成绩，就被骗得团团转。”

娇乔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没被骗。”

“知道。”冥朗把药膏塞进她书包侧袋，“你要那么好骗，就不会...”他顿了顿，没说完。

“不会什么？”

“没什么。”冥朗别过脸，耳尖又红了，“走吧，送你回家。以后放学等我一起，那货不敢在我面前耍花样。”

娇乔看着少年在灯光下泛红的耳朵，心里那点残余的恐惧和冰冷，突然就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融化了。她想起元宵夜那盏玫瑰花灯，想起冥朗说“毕竟学校里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总是欺负一些软柿子，像你这样柔弱于一身的女孩子，当然容易被欺负了，不过有我在看谁敢动你。”

也许母亲说得对。要亮，要像灯一样亮。

但不是为了吓退黑暗。

是为了让同样在黑暗中前行的人，能找到彼此。

“好。”她听见自己说，然后跟上冥朗的脚步，走进三月的晚风里。

窗外，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整个夜空都将布满星辰，如同元宵夜那池漂远的灯，汇成一条光的河流，温柔地包裹着这个还不完美，但总有人在努力让它变好的世界。

第三章星河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