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坤宁宫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映得殿内的人影忽明忽暗。
楚颜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大理寺呈上来的密报,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李嵩每月初三,必会乔装前往城南别院,且每次逗留的时辰,都在一个时辰以上。
“李嵩……”楚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寒意,“朕待他不薄,封他兵部尚书,赐他丹书铁券,他竟也敢背着朕,做这等勾当!”
沈皇后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缓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息怒,此事尚未查清,或许其中有隐情。”
“隐情?”楚颜冷笑一声,将密报掷在案上,“他与柳家走得那般近,又频频私会关外商人,还能有什么隐情?”
楚玥绵缩在软榻的一角,怀里抱着个暖手的汤婆子,小耳朵却竖得笔直。她看着楚颜盛怒的模样,心里却清楚,李嵩不过是被推到明面上的靶子,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深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禁军统领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李尚书带到了。”
楚颜抬眼,眼底的怒意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兵部尚书李嵩。他面色沉稳,看不出半分慌乱,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李嵩,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楚颜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开口:“李爱卿,朕听说,你每月初三,都会去城南的一处别院?”
李嵩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坦然道:“回陛下,臣确有此事。”
他的坦然,反倒让楚颜愣了一下。
“哦?”楚颜挑眉,“那你去那别院,所为何事?”
“臣是去会一位故人。”李嵩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故人早年对臣有恩,后来家道中落,便隐居在城南。臣每月初三,都会去探望他,顺便接济些银钱。”
“故人?”楚颜的目光锐利如刀,“是何故人?姓甚名谁?为何朕从未听你提起过?”
“陛下恕罪。”李嵩再次躬身,“这位故人不愿张扬,只求安稳度日,所以臣从未对外提及。至于关外商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别院附近,确有几家关外商户的铺子,臣偶尔会与他们寒暄几句,却从未有过任何利益往来。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臣的家产,臣绝无半点贪污受贿之举。”
楚颜沉默了。
李嵩的话滴水不漏,且他为官多年,素来清廉,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
楚玥绵悄悄眨了眨眼。
有意思。
李嵩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就是演技太好。
就在这时,李嵩忽然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楚颜:“陛下,臣知道,柳家倒台,朝中人心惶惶,臣与柳家略有往来,难免惹人非议。但臣对陛下,对大晏,绝无二心!还请陛下明察!”
楚颜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又晃了晃。
沈皇后适时开口:“陛下,李尚书素来忠正,此事或许真的另有隐情。不如先让大理寺,去查一查那位故人的底细?”
楚颜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李爱卿,你且回去,朕会派人去查。若你所言属实,朕自然还你清白。但若你敢欺瞒朕……”
“臣不敢!”李嵩的声音斩钉截铁。
看着李嵩躬身退下的背影,楚颜的眉头,再次蹙了起来。
“此人的话,可信吗?”他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摇了摇头:“不好说。李嵩的神色太过坦然,反倒让人觉得,像是早有准备。”
楚玥绵抱着汤婆子,心里暗暗思忖。
李嵩的坦然,绝非偶然。
要么是他背后的人,早已教好了他说辞,要么就是……他真的不知道,那别院的真正用途。
而此刻,李嵩刚走出皇宫,便上了一辆停在暗处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老者。
“太傅。”李嵩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
正是裴文渊。
裴文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李嵩身上,淡淡开口:“楚颜,都问了些什么?”
李嵩将殿内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裴文渊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做得好。楚颜多疑,你越是坦然,他便越是不敢轻易动你。”
“只是……”李嵩的眉头蹙了起来,“太傅,楚颜已经派人去查那位‘故人’了,若是查到……”
“放心。”裴文渊打断他的话,“那‘故人’,早就离开了京城。楚颜查不到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车厢壁,眸色沉沉:“柳家倒了,李尚书,你这枚棋子,可得好好藏好了。”
李嵩的身子一颤,低头应道:“是,臣明白。”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坤宁宫内,楚颜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开口:“来人,传朕旨意,让大理寺加快速度,务必查清那位‘故人’的下落!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了案上的密报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查一查,李嵩与裴太傅,可有往来。”
楚玥绵的心头,轻轻一跳。
父皇终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裴文渊。
夜色如墨,晕染了整座皇城。大理寺的灯火亮了一夜,寺卿带着人,几乎翻遍了城南的每一条街巷,却始终找不到李嵩口中那位“故人”的踪迹。
楚颜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召了大理寺寺卿入宫。
“陛下,那‘故人’查无此人。”寺卿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城南那处别院,半年前被人买下,登记的是化名,如今已是人去楼空。院里的物件,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都没留下,像是……像是早就料到我们会去查。”
楚颜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无此人,人去楼空。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李嵩那边,可有异动?”
“回陛下,李尚书回府后,便闭门不出,府中宾客尽散,看起来安分得很。”
“安分?”楚颜冷笑一声,“越是安分,越是有鬼。”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指尖微微收紧。
李嵩的话,半分都不可信。可偏偏,没有任何证据能指证他。
这时,沈皇后带着楚玥绵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
“陛下,一夜没睡,多少用些吧。”沈皇后的声音轻柔,“此事急不得,不如先缓一缓。”
楚颜接过燕窝粥,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楚玥绵。
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廊下挂着的风铃。听到动静,她转过头,冲着楚颜甜甜一笑:“父皇,风铃响了,是不是要出太阳啦?”
楚颜的心,莫名软了几分。他蹲下身,揉了揉楚玥绵的头发:“是啊,要出太阳了。”
楚玥绵眨了眨眼,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父皇,昨天春桃姐姐说,捉迷藏的时候,越是躲得严实的人,越容易在不经意间,留下脚印呢。”
楚颜的身子,猛地一僵。
留下脚印……
他看着楚玥绵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脚印。
李嵩和那处别院,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楚颜立刻直起身,对着身后的太监道:“传朕旨意,让大理寺再去查!查那处别院的水、电、柴米油盐的往来!查半年来,有哪些车马,在每月初三那天,去过城南那条街!就算是蛛丝马迹,也给朕挖出来!”
“臣遵旨!”寺卿精神一振,连忙领命退下。
沈皇后看着楚颜的背影,又看了看楚玥绵,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说的话,倒像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楚玥绵却像是没察觉一般,自顾自地玩着风铃,小脸上满是天真烂漫。
她心里清楚,父皇已经摸到了门道。
只要顺着那些不起眼的痕迹查下去,总能揪出些东西来。
而此刻,李嵩的尚书府内。
李嵩正坐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来踱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太傅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他喃喃自语,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大人,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李嵩连忙接过密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楚颜已查别院往来,速弃车保帅,否则,满门抄斩。
“弃车保帅……”李嵩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是裴文渊在警告他。
弃的是他,保的是裴文渊自己。
李嵩死死攥着那封密信,指甲嵌进了掌心,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和恨意。
他以为自己是裴文渊的心腹,到头来,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窗外的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地上,却照不进李嵩冰冷的心底。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把佩剑上。
那是楚颜当年赐给他的,象征着荣耀和信任。
而现在,这份荣耀和信任,都要被他亲手葬送了。
李嵩深吸一口气,拿起佩剑,朝着皇宫的方向,踉跄而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被裴文渊灭口。
要么,去楚颜面前,坦白一切。
至少,还能保住妻儿的性命。
而京郊的竹林别苑里,裴文渊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晨光。
弟子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太傅,密信已经送出去了。”
裴文渊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李嵩,该发挥他最后的用处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楚颜,你以为你查到了线索?
不,那只是我,送给你的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