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扫过皇城的宫墙，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透着几分萧瑟。

勤政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楚颜的脸色忽明忽暗。他手里捏着那封柳贵妃留下的信，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信纸揉碎。殿内的文武百官早已退去，只剩下他和沈皇后，还有缩在皇后怀里的楚玥绵。

“柳氏母女能逃出宫，绝非一人之力可为。”楚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锐利，“瑶华宫的守卫，要么是被收买，要么是被调虎离山。彻查！从禁军到瑶华宫的宫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沈皇后轻轻拍着楚玥绵的背，柔声应道：“臣妾已经让人去梳理瑶华宫近三日的出入人员名单，还有禁军当值的轮岗记录，很快就能呈上来。”

楚玥绵窝在沈皇后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要睡着了，耳朵却竖得笔直。她知道，父皇此刻还没把矛头指向裴文渊，毕竟那老狐狸藏得太深，没有半分实据。

楚颜踱到案前，拿起那份从柳府搜出的卷宗，指尖划过那些边关商户的名字，眉头紧锁：“柳家与边关商户往来密切，这些商户背后，怕是牵扯着不少朝中官员。传朕旨意，让户部和兵部联手，彻查这些商户的账目往来，看看他们都在和谁互通有无。”

“陛下圣明。”沈皇后颔首，“柳家势大，平日里攀附的官员不在少数，这次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清理一番朝堂。”

楚颜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攀附柳家倒也罢了，若是敢勾结边关，通敌叛国，朕定斩不饶！”

夜风裹挟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楚玥绵悄悄抬眼，看着父皇紧绷的侧脸，心里暗暗思忖。

禁军、宫人、边关商户、攀附官员……父皇这是撒下了一张大网，要把柳家背后的脉络，一点点揪出来。裴文渊藏在这张网的暗处，父皇暂时还没摸到他的踪迹，可只要网收得紧了，总有一天能把他捞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皇城上下，暗流涌动。

禁军统领亲自带人彻查瑶华宫的守卫，几个神色慌张的侍卫被当场拿下，严刑逼供之下，果然吐出了实情——他们收了柳贵妃的重金，在事发当晚故意松懈了防备，还假意追逃，实则是为柳氏母女的离开拖延时间。

户部和兵部的官员，也忙得脚不沾地。那些与柳家有往来的边关商户，账目上满是漏洞，不少银两都流向了一些匿名账户，而这些账户的最终受益人，牵扯出了三位朝中的侍郎，还有一位镇守边关的将军。

楚颜雷厉风行，当即下旨，将这些官员革职查办，关进天牢候审。朝堂之上，人心惶惶，不少曾与柳家有过交集的官员，都主动上书请罪，生怕被牵连。

唯有京郊的竹林别苑，依旧安静得像个世外桃源。

裴文渊坐在窗前，听着弟子传来的消息，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神色平静无波。

“太傅，楚颜查得很紧，柳家牵扯出的那些人，都被他拿下了。”弟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我们要不要……”

“不必。”裴文渊缓缓放下古籍，抬眼望向窗外的竹林，“楚颜现在查的，都是柳家明面上的势力。这些人，本就是弃子，丢了也不可惜。”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倒是那个五岁的公主……楚玥绵。”

弟子一愣：“太傅是说，长乐宫的那位小公主？”

“嗯。”裴文渊的目光深邃，“御书房打翻墨汁，看似是稚童胡闹，可偏偏就脏了幽州的军报。柳家倒台，她看似置身事外，可沈皇后的每一步动作，都隐隐透着她的影子。”

弟子脸色一变：“难道……”

“不好说。”裴文渊摇了摇头，“一个五岁的孩子，若是真有这般心智，那可就太可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皇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楚颜的网，撒得还不够大。等他查遍了这些人，自然会发现，还有一张更大的网，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此刻的长乐宫，楚玥绵正蹲在庭院里，看着宫人清扫满地的桂花。

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过来，递给她：“公主，天凉了，快喝点暖暖身子。”

楚玥绵接过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那些被扫成一堆的桂花上。

“春桃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那些和柳家有关系的人，都被父皇抓起来了吗？”

春桃点了点头：“是啊，听说抓了不少呢。不过陛下说了，还有些人藏得深，得慢慢查。”

楚玥绵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莲子，轻轻搅了搅。

慢慢查。

父皇说得对。

裴文渊就像埋在土里的根，盘根错节，想要拔出来，得先把他的枝叶都剪干净了才行。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小脸上露出了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秋风卷着桂花香，漫过长乐宫的雕栏玉砌，落在楚玥绵摊开的绣帕上。她正蹲在廊下，用一根细竹签，挑着花瓣拼小兔子的模样，春桃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从御膳房取来的冰糖雪梨羹。

“公主，刑部那边又有消息了。”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了廊下的秋光，“昨日拿下的那三位侍郎，审出些东西来——他们不仅收了柳家的银票，还在半年前，一同去过城南的一处别院。”

楚玥绵捏着竹签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春桃，小脸上满是天真的好奇：“别院？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听说是用来……”春桃凑近了些，声音更轻，“用来和关外的商人会面的。只是那别院的主人，查不到来头。”

楚玥绵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摆弄花瓣，心里却透亮。

查不到来头的别院，才最是可疑。

柳家不过是外戚，纵使有几分势力，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关外商人私相授受。这背后，定然还有人在牵线搭桥。

她将一片粉色的桂花花瓣，贴在兔子的耳朵上，轻声道：“春桃姐姐，那父皇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的。”春桃点头，“陛下已经让大理寺寺卿，亲自去查那处别院的底细了，还吩咐了，不许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楚玥绵的嘴角，悄悄弯了弯。

父皇这是沉住气了。

没有急着揪出幕后之人，反而顺着藤，慢慢摸瓜。

接下来的几日，皇城的气氛依旧紧绷，却没了之前那般剑拔弩张的戾气。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像一群悄无声息的猎手，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查访着与柳家有牵扯的人和事。

楚颜没有再提柳静，也没有再动雷霆之怒，每日除了处理朝政，便是泡在御书房里，翻看着大理寺递上来的卷宗。沈皇后偶尔会带着楚玥绵过去，楚玥绵便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假装看话本，实则竖着耳朵，听着殿内的对话。

“那处别院的地契，是用一个化名登记的。”大理寺寺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属下派人查遍了京城的牙行，都没人认得这个名字。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属下在别院的后院，发现了一处地窖。地窖里空无一物，却残留着些墨香，还有……一些烧焦的纸屑。”

楚颜握着朱笔的手，轻轻一顿，墨汁落在奏折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墨香？烧焦的纸屑？”他低声重复着，眸色沉沉，“可查到是什么墨？”

“查了。”寺卿躬身答道，“是西域进贡的紫墨，价比黄金。这种墨，寻常官员根本用不起，便是朝中重臣，也只有御赐的份。”

楚颜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西域紫墨。

他记得，去年赏赐过这种墨给几位肱骨之臣，其中有三位，是掌管兵部和户部的老臣，还有一位，便是……太傅裴文渊。

只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裴文渊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向来不问朝堂纷争，只安心教导皇子们读书。楚颜虽有疑虑，却也不愿将这位老臣，和柳家的腌臜事扯上关系。

“继续查。”楚颜放下朱笔，声音平静无波，“查清楚这半年来，有哪些人去过那处别院，还有……那些烧焦的纸屑，能不能复原。”

“臣遵旨。”

寺卿退下后，御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楚颜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楚玥绵捧着话本，偷偷抬眼，看向父皇的背影。

她看到楚颜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父皇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

而此刻，城南的那处别院外，两个穿着青布衣衫的汉子，正倚在老槐树下，看似在闲聊，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着院门口的动静。

“里头的东西都清干净了？”其中一个汉子，低声问道。

“清干净了。”另一个点头，“地窖里的纸屑，烧得连灰都没剩多少。只是……那紫墨的味道，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怕什么。”先前那汉子冷笑一声，“上头说了，楚颜就算查到这里，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柳家那群蠢货，不过是替死鬼罢了。”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便转身，混进了巷口的人流里。

他们没注意到，巷尾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身影，正悄然退去，腰间的令牌，在阳光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这日傍晚，楚玥绵正在坤宁宫，陪着沈皇后看新绣好的屏风。宫女匆匆进来禀报，说大理寺寺卿求见陛下，神色慌张，像是查到了要紧的东西。

楚颜很快便从御书房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沈皇后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陛下，”大理寺寺卿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属下查到了！那处别院，半年来，除了柳家的人和那三位侍郎，还有一个人去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名字：

“是……是兵部尚书，李嵩。”

楚颜的瞳孔，骤然一缩。

李嵩？

他竟是柳家的同党？

楚玥绵的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袖。

兵部尚书。

掌管着天下兵马的调动。

柳家勾结边关商户，李嵩从中斡旋……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楚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把李嵩给朕叫来。记住，不惊动任何人。”

“臣遵旨。”

寺卿退下后，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皇后看着楚颜阴沉的脸色，轻声道：“陛下，李嵩是老将了，手握兵权，若是贸然动他……”

“朕知道。”楚颜打断她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几个胆子，敢和柳家同流合污！”

楚玥绵抬起头，看着父皇紧抿的唇线，心里暗暗思忖。

李嵩只是一枚棋子。

真正的棋手，还藏在暗处。

暗查侍郎供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