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颜的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这太监是柳贵妃举荐来的,平日里看着还算安分,今日怎么这般急躁?
他没有立刻将沾了墨的军报递过去,反而慢悠悠地掂了掂:“不过是张脏了的纸,你慌什么?”
小太监的脸“唰”地白透了,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原以为这五岁的公主只是个懵懂稚童,打翻墨汁不过是无心之举,可帝王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却像一把尖刀,直直戳破了他心底的侥幸。
誊抄?辩解?
来不及了。
楚颜何等敏锐,方才他那一步抢上前的急切,定然已经落进了帝王眼里。
小太监的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叠幽州军报,又飞快扫过殿外——禁军守在门口,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拼了!
他牙关一咬,突然怪叫一声,猛地推开身前的禁军,转身就往御书房深处的偏门冲去。那里是通往宫巷的捷径,也是他来时,裴太傅特意叮嘱的退路。
“拦住他!”
楚颜的声音陡然冷冽,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殿内的禁军反应极快,立刻追了上去。可那小太监像是豁出了性命,跑得飞快,竟真的冲破了守卫的阻拦,一头扎进了宫巷的阴影里。
“废物!”楚颜怒喝一声,一掌拍在案上,砚台震得嗡嗡作响,“传令下去,封锁整个皇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朕抓回来!”
“臣遵旨!”禁军统领脸色惨白,领命后匆匆离去。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楚玥绵缩在楚颜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小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恐,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跑了。
这小太监倒是果断,可惜,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跑,等于不打自招。柳贵妃,柳家,还有藏在他们背后的裴文渊,一个都别想脱身。
沈皇后的脸色也沉得厉害,她看着案上那叠少了一张的军报,声音凝重:“陛下,这太监绝非偶然作乱。他敢在御书房动手脚,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楚颜的脸色铁青,指尖捏得发白:“柳氏!又是柳氏!朕看她是真的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盛怒之下,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楚玥绵悄悄抬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暗暗思忖。
父皇动了真怒,柳贵妃这次,怕是插翅难飞。
而此刻,京城郊外的竹林别苑。
裴文渊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院外的竹叶沙沙作响,伴着几声秋蝉的残鸣,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
忽然,一道黑影踉跄着冲进了院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那个小太监。他衣衫破烂,脸上沾着尘土和血迹,气息奄奄:“太傅……太傅救我……”
裴文渊缓缓放下古籍,抬眼看来。
当听完小太监语无伦次的讲述——五岁的公主打翻墨汁,帝王的审视,他仓皇出逃的经过——裴文渊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沉,带着几分锐利的思索。
“一个五岁的孩子……打翻墨汁……”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句,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那公主楚玥绵,前几日才在御花园让楚瑶瑶栽了个大跟头,今日又偏偏在御书房,打翻了那封最关键的军报。
稚童天真?懵懂无心?
裴文渊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不对。
这根本不是巧合。
是那五岁的公主,在故意提醒楚颜!
这个念头一出,裴文渊的后背竟泛起一阵寒意。
一个五岁的孩子,竟有这般心机和胆识?能在不动声色间,识破他的计谋,还能借着孩童的身份,不动声色地敲醒帝王?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柳贵妃派人送来的消息,说那楚玥绵昏睡醒来后,便像是变了个人,聪慧得有些过分。
当时他只当是妇人的夸大其词,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
裴文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低估了这个孩子。
更麻烦的是,那小太监这一跑,等于把所有的疑点,都引向了柳家。楚颜定然会彻查,柳家那边,怕是要保不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簌簌飘落的竹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楚玥绵……
裴文渊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皇城的方向,带着几分冰冷的算计。
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对手。
实在有趣。
御书房的怒火,像一场无声的惊雷,迅速席卷了整座皇城。
禁军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城门紧闭,盘查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每一个关卡都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兵士,连一只苍蝇都别想轻易飞出城去。楚颜坐在勤政殿的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案上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殿内的文武百官皆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查!给朕一五一十地查清楚!”楚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柳家举荐的人,竟敢动御书房的军报,这是要反了天了!”
刑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臣已派人彻查柳府,只是……”
“只是什么?”楚颜抬眼,目光如刀。
“只是柳家上下,皆是嘴硬得很,拒不承认与那太监有牵连,还说……还说那太监是被人栽赃陷害。”刑部尚书的声音越来越低。
楚颜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更甚:“栽赃陷害?一个小小的太监,若无人指使,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闯御书房,更不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逃跑!”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禁军统领:“那太监的踪迹,可有眉目?”
禁军统领脸色一白,扑通跪地:“臣罪该万死!皇城内外都已搜遍,却始终找不到那太监的踪影,仿佛……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人间蒸发?”楚颜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废物!都是废物!”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楚玥绵此刻正坐在坤宁宫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小兔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宫女们低声传递的消息。春桃站在一旁,替她剥着橘子,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刑部的人把柳府围得水泄不通呢。”
楚玥绵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划过白玉兔子的耳朵。
跑了?
那小太监定然是被裴文渊藏起来了。
裴文渊倒是有几分手段,竟能在皇城的天罗地网下,将人悄无声息地弄走。不过,这样也好,那小太监一日不落网,柳家的嫌疑便一日洗不清。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桂树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可这看似平静的宫闱,早已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几日,皇城的气氛越发压抑。
刑部的人几乎是掘地三尺地搜查柳府,柳家的人被轮番审问,一个个被折腾得形容枯槁,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松口。直到第三日,刑部尚书终于拿着一份卷宗,匆匆忙忙地闯进了勤政殿。
“陛下!有眉目了!”刑部尚书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臣在柳府的暗格里,搜出了不少银票,皆是边关商户所赠,还有几封书信,虽未明说,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与边关将领勾结之意!”
楚颜接过卷宗,飞快地翻阅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手指捏着卷宗的边缘,几乎要将那宣纸捏碎。
“好!好一个柳家!”楚颜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像冰,“竟敢勾结边关将领,私收贿赂,朕看他们是嫌命长了!”
他猛地将卷宗掷在地上,厉声道:“传朕旨意!将柳家上下,全部打入天牢!再派人去瑶华宫,把柳贵妃和楚瑶瑶那孽障,给朕带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臣遵旨!”刑部尚书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楚颜站在殿内,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向宠信的柳贵妃,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做出这等通敌叛国之事。还有柳家,仗着外戚的身份,在朝中作威作福,贪赃枉法,简直是罪无可赦!
而此刻的坤宁宫,沈皇后正陪着楚玥绵摆弄着一盆秋菊。听到宫女传来的消息,沈皇后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母后,”楚玥绵抬起头,小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柳姨娘和瑶瑶姐姐,会被怎么样呀?”
沈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做错了事,自然要受罚。绵绵要记住,无论是什么人,都不能触碰国法的底线。”
楚玥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清楚得很。
柳家倒了,柳贵妃和楚瑶瑶,也绝无翻身的可能。
只是,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楚玥绵的小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裴文渊那般老谋深算,不可能坐视柳家覆灭而无动于衷。
果然,没过多久,勤政殿就传来了楚颜暴怒的吼声。
楚玥绵和沈皇后赶到时,只见勤政殿内一片狼藉,茶杯摔了一地,楚颜正背着手,在殿内踱来踱去,脸色铁青得吓人。
“陛下,这是怎么了?”沈皇后走上前,轻声问道。
楚颜猛地转过身,指着殿外,怒声道:“跑了!都跑了!柳静和楚瑶瑶,竟然跑了!”
沈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怎么会?瑶华宫守卫森严,她们怎么可能跑得出去?”
“守卫?”楚颜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失望,“那些守卫,早就被柳氏收买了!刑部的人赶到瑶华宫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书信!”
他说着,将一封书信掷在地上。
沈皇后捡起书信,打开一看,脸色也沉了下来。信上的字迹,正是柳贵妃的手笔,字里行间满是怨怼,说什么楚颜薄情寡义,她实在寒心,这才带着女儿离开皇宫,从此隐姓埋名,不再相见。
“一派胡言!”楚颜怒喝,“她分明是畏罪潜逃!”
楚玥绵凑到沈皇后身边,踮着脚尖,看着信上的内容。小眉头蹙得更紧了。
柳贵妃和楚瑶瑶,绝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禁军的层层包围下,悄无声息地逃出皇宫。
一定是裴文渊。
是裴文渊派人救走了她们。
楚玥绵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裴文渊这步棋,走得倒是妙。
救走柳氏母女,既可以保全她们手中可能握着的把柄,又可以让楚颜的怒火无处发泄,更能让这场风波,继续发酵下去。
而此刻,京城郊外的一座破庙里。
柳贵妃正抱着楚瑶瑶,坐在一堆干草上,脸色苍白,衣衫褴褛,早已没了往日的半分娇俏。楚瑶瑶吓得瑟瑟发抖,哭着问道:“母妃,我们要去哪里呀?父皇为什么要抓我们?”
柳贵妃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满是绝望和恨意:“瑶瑶,别哭。我们去投奔裴太傅,只有他,能救我们。”
她的话音刚落,庙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正是裴文渊。他的目光落在柳氏母女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声音平淡无波:“贵妃娘娘,别来无恙。”
柳贵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跪了下去,泣声道:“裴太傅,求您救救我和瑶瑶!只要您肯救我们,我柳家的一切,都愿意献给您!”
裴文渊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贵妃娘娘不必如此。老夫救你们,自然是有条件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瑶瑶身上,眸色沉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
“柳家倒了,不算什么。”裴文渊缓缓说道,“只要瑶瑶公主还在,这场棋局,就还没有结束。”
柳静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裴文渊又道:“从今日起,你们母女二人,便隐姓埋名,跟着老夫走。记住,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柳贵妃,也没有楚瑶瑶。”
柳静的身子一颤,看着裴文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噤。
她隐隐觉得,自己和女儿,好像是从一个漩涡,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而皇宫的勤政殿内,楚颜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目光沉沉,带着几分锐利的思索。
“柳氏母女,绝不可能自己逃出宫去。”楚颜缓缓说道,“背后一定有人相助。”
沈皇后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极是。能在禁军的眼皮子底下救人,此人的势力,定然不小。”
楚颜的目光,落在了那份从柳府搜出的卷宗上,眸色越来越深。
他忽然想起了楚玥绵画的那幅画,想起了竹林,想起了狐狸,想起了那枚小小的官印。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柳家背后,定还有人。
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楚颜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都一定要查出来。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缩在沈皇后怀里的楚玥绵,看着楚颜的神色,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父皇终于意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