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坤宁宫的金砖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楚玥绵蹲在廊下,正用玉簪拨弄着盆里的睡莲,花瓣上的露珠滚来滚去,映得她的小脸白嫩嫩的。
春桃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水晶饺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这份宁静。
“公主,宫里又有新动静了。”春桃将盘子放在石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李尚书一大早就进宫了,此刻正在勤政殿外跪着,说是要面圣请罪。”
楚玥绵拨弄花瓣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春桃,睫毛轻轻颤了颤:“请罪?他犯了什么错呀?”
“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春桃摇了摇头,“只听说李尚书府里的管家,天没亮就被禁军带走了,好像是……查到了些和城南别院有关的账本。”
楚玥绵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睡莲的花苞轻轻摇晃,心里却透亮。
账本。
这便是父皇要找的脚印。
李嵩府里的管家,怕是早就被裴文渊的人买通了,只是李嵩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如今东窗事发,管家被抓,李嵩这才慌了神,只能进宫请罪。
她用玉簪轻轻戳了戳花苞,低声道:“那父皇见他了吗?”
“还没呢。”春桃叹了口气,“陛下正在勤政殿里,看大理寺新呈上来的折子,听说折子上写着,城南别院的柴米油盐,都是从城西的一家粮铺采买的,那家粮铺的老板,是个西域胡人,名叫哈桑。”
“哈桑?”楚玥绵歪了歪头,小脸上满是好奇,“这个名字,听起来怪怪的。”
“可不是嘛。”春桃点了点头,“听说这个哈桑来头不小,不仅在京城开了好几家铺子,还和不少达官贵人有往来。更有意思的是,有人看见,户部侍郎张启山,前几日还去过他的粮铺。”
楚玥绵的眸子,微微亮了亮。
张启山。
又是一个名字。
看来,和柳静、李嵩牵扯在一起的人,远比想象的要多。
勤政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颜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折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折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得他心口发疼。
城西粮铺,西域胡人哈桑,户部侍郎张启山……
这一条条线索,串联起来,竟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陛下,李尚书还在殿外跪着。”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楚颜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让他进来。”
很快,李嵩被带了进来。他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疲惫和惶恐,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恕罪!臣罪该万死!”
楚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殿内的寂静,压得李嵩几乎喘不过气。他抬起头,看着楚颜冰冷的眼神,终于崩溃了,哭着道:“陛下,臣是被冤枉的!臣真的不知道那别院是用来做什么的!是裴太傅……不,不是,是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会儿说是被裴文渊指使,一会儿又说是自己糊涂,听得楚颜眉头越皱越紧。
“够了!”楚颜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朕要的是实话!不是你这些颠三倒四的废话!”
李嵩浑身一颤,终于冷静了些。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道:“陛下,臣说的都是实话。那城南别院,确实是裴太傅让臣去的。他说……他说只是让臣去和关外的商人谈些生意,为朝廷筹集军饷。臣信了他的话,这才每月初三按时赴约。可臣真的不知道,他们谈的根本不是什么军饷,而是……而是通敌叛国的勾当!”
楚颜的瞳孔,骤然一缩。
裴文渊?
又是裴文渊?
他看着李嵩,眼神锐利如刀:“你可有证据?”
李嵩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绝望:“没有。裴太傅做事极为谨慎,从不留下任何把柄。臣手里,没有任何能指证他的证据。”
楚颜沉默了。
又是没有证据。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心里烦躁不已。
就在这时,大理寺寺卿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报:“陛下,查到了!城西粮铺的老板哈桑,昨日夜里,带着大量的金银珠宝,想要偷偷出城,被守城的禁军拦下了!而且,我们还在他的马车里,搜到了一封信!”
楚颜猛地睁开眼睛:“呈上来!”
密报被送了上来,楚颜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用西域文字写的。旁边附有翻译,上面写着:粮草已备妥,三日后,城外十里坡,交易。
而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张启山。
楚颜将密报狠狠掷在地上,怒声道:“张启山!又是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传朕旨意,立刻将张启山拿下!还有那个哈桑,严加审问,务必撬开他的嘴!”
“臣遵旨!”大理寺寺卿领命,匆匆退下。
李嵩看着地上的密报,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楚颜看着他,声音冰冷:“李嵩,你勾结外敌,欺瞒朕躬,本该株连九族。念在你主动认罪,朕饶你妻儿性命。你……自裁吧。”
李嵩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谢陛下隆恩……”
李嵩被带了下去,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楚颜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晨光,眼底满是寒意。
柳静,李嵩,张启山,哈桑……
这些人,一个个浮出水面,却又一个个指向了裴文渊。
可偏偏,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将裴文渊定罪。
楚颜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而此刻,京郊的一座隐秘庄园里。
哈桑被绑在柱子上,脸上满是血污,却依旧桀骜不驯。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站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说,是谁让你和张启山交易的?”
哈桑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黑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正要动手,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住手。”
裴文渊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神色平静无波。
他走到哈桑面前,淡淡开口:“你是西域狼王的人,对吧?”
哈桑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裴文渊笑了笑,继续道:“狼王让你和张启山交易粮草,是为了支援北境的叛军,对吧?”
哈桑的嘴唇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裴文渊缓缓道,“反正,张启山已经被抓了,你的粮草,也被截了。这场交易,注定要失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哈桑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我可以救你。条件是,你替我杀一个人。”
哈桑抬起头,看着裴文渊,声音沙哑:“杀谁?”
裴文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楚玥绵。”
暮色四合,勤政殿的烛火点了起来,将楚颜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手里捏着哈桑的供词,指尖微微发颤——供词里只承认和张启山私下交易粮草,却咬死了是个人所为,半点没牵扯出旁人。
“废物!”楚颜将供词掷在地上,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用尽了刑,还是撬不开他的嘴!”
一旁的禁军统领低着头,不敢应声。这哈桑看着是个胡人,骨头却硬得很,任凭怎么拷打,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沈皇后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轻声道:“陛下,夜深了,歇会儿吧。 Hassan是西域人,怕是早就被人嘱咐过,就算死,也不会吐出幕后之人。”
楚颜闭了闭眼,疲惫地坐在龙椅上:“朕知道。可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作祟,却抓不到幕后的黑手,朕心里憋屈!”
他顿了顿,看向沈皇后,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张启山那边,可有动静?”
“还在审。”沈皇后叹了口气,“他倒是哭着喊着说自己冤枉,说 Hassan 是拿了柳家的银子,才拉他下水的。可柳静早就跑了,死无对证。”
楚颜冷笑一声:“又是柳静。柳家倒了,倒成了所有人的挡箭牌。”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楚玥绵揉着眼睛,被春桃搀着走了进来。
“父皇,母后,你们怎么还不睡呀?”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供词上,好奇地歪了歪头,“地上的纸,写的是什么呀?”
楚颜连忙起身,将她抱进怀里,柔声道:“没什么,是父皇处理朝政的折子。绵儿怎么醒了?”
“我做噩梦了。”楚玥绵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梦到有坏人要抓我。”
楚颜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抱紧了她:“不怕,父皇在呢,没人敢欺负绵儿。”
他没注意到,沈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而此刻,京郊的隐秘庄园里,烛火摇曳。
哈桑看着裴文渊,眼神里满是警惕:“你要我杀一个五岁的公主?这不可能。皇宫守卫森严,我根本进不去。”
“进不去?”裴文渊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莫测,“我自然有办法让你进去。”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弟子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身宫人的服饰,还有一块腰牌。
“这是瑶华宫旧人的腰牌。”裴文渊缓缓道,“柳静逃走前,留下了不少宫里的信物,这块腰牌,就是其中之一。你换上这身衣服,明日混在采买的队伍里,就能进宫。”
哈桑拿起腰牌,指尖微微发颤:“就算我能进宫,楚玥绵身边定然有不少侍卫,我根本没机会下手。”
“机会?”裴文渊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明日午后,坤宁宫的人会带着楚玥绵去御花园的荷花池喂鱼。那时候,侍卫会在远处守着,你只需要……”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将这包药粉,撒进她的点心里。”
裴文渊的弟子递上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里的药粉呈白色,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这药无色无味,入口即化,不会有人察觉。”裴文渊淡淡道,“事成之后,我会派人接应你出城,送你回西域。若是不成……”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你知道后果。”
哈桑紧紧攥着那个纸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裴文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么,替他杀了楚玥绵,活下去。
要么,被他灭口,死在这里。
“好。”哈桑咬了咬牙,“我答应你。”
裴文渊满意地笑了笑,挥了挥手:“下去吧。记住,明日午时,御花园荷花池。”
哈桑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几分决绝。
裴文渊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皇城。
“楚玥绵,”他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你这颗棋子,不该在棋盘上待这么久。”
他的弟子站在身后,低声道:“太傅,若是 Hassan 失手了怎么办?”
“失手?”裴文渊笑了笑,“失手了,便让他做替罪羊。柳静逃走, Hassan 行刺,这一切,都可以推到柳家头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算 Hassan 成功了,楚颜也只会以为,是柳静怀恨在心,派人报复。”
弟子恍然大悟:“太傅英明。”
裴文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皇城的方向。
夜色越来越浓,一场无声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而皇宫里,楚玥绵窝在楚颜的怀里,已经睡着了。她的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楚颜轻轻抚平她的眉头,眼底满是温柔。
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最疼爱的女儿的危机,正在步步紧逼。
御花园的荷花池,明日的午后,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