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煞尽除,三界安和的第三百年。
幽冥的天,依旧是常年不散的青灰色,可忘川河畔,却凭空生出一片莲池。
不是人间的红莲,也不是九霄的仙莲,是陈夜以道力催生的“双生莲”——一半瓣如幽冥圣火,淡蓝通透;一半瓣如九霄清辉,莹白鎏金。花开并蒂,根脉相连,开得轰轰烈烈,竟压过了岸边曼珠沙华的艳色。
这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尽。
陈夜身着素白道袍,蹲在莲池边,指尖凝着一缕淡金道力,正细细拂去叶面上的凝霜。他动作轻柔,眉眼温润,周身清辉与莲瓣相融,竟让这阴冷的幽冥,多了几分人间晨晓的暖意。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狡黠。
下一刻,一团冰凉的东西,突然贴在了他的后颈。
陈夜身形微顿,指尖道力一颤,险些惊了池中的莲。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阿妩。”
他无奈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身后的人“噗嗤”一笑,绕到他面前。
阿妩今日未着那身压人的鬼帝黑袍,只穿了件月白偏襟的软袍,裙摆绣着细碎的淡蓝圣火纹,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枚玄玉符化成的玉簪。褪去了鬼帝的凛冽,她眉眼清艳,眼底带着几分未褪的狡黠,手里还捏着一块刚从忘川底捞上来的寒冰。
“道尊大人,”她晃了晃手里的寒冰,故意将冰凉的指尖,又往他脸颊上贴了贴,“幽冥晨起寒重,我给你‘暖’暖脸。”
陈夜顺势抬手,将她作乱的指尖裹进掌心。
他的掌心温热,瞬间便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阿妩想抽手,却被他握得牢牢的,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也就不挣了,只是挑眉瞪他:“陈夜,你敢绑鬼帝的手?”
“不敢。”
陈夜起身,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依旧拂过莲瓣,语气一本正经,“只是怕你手冷。”
阿妩靠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衣间清冽的莲香,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嘴硬:“本尊是幽冥之主,这点寒气,算得了什么?”
话虽这么说,她却悄悄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只偷暖的小兽。
陈夜低笑,胸膛微微震动,惹得阿妩脸颊发烫。
她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耳垂,轻轻扯了扯:“笑什么?”
“笑你口是心非。”
陈夜低头,额头抵着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三百年了,还是这般。”
三百年,足够沧海桑田,足够恩怨散尽。
阿妩的指尖,从他的耳垂,滑到他的唇角。那里早已没有了当年南冥之战留下的血痕,只余温润的触感。她想起千年前的刀光剑影,想起南冥阵中的金光护持,想起神殿里的隔空温魂,心口一阵酸涩,又一阵滚烫。
“陈夜。”
她忽然开口,声音软了下来。
“嗯?”
“当年在南冥,你道基受损,疼吗?”
陈夜一怔,随即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疼。”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阿妩瞪他,指尖却轻轻抚过他的心口,“也不喊疼,也不诉苦,就一个人扛着。”
“怕你担心。”
陈夜的回答,轻描淡写,却戳中了阿妩的心。
她别过脸,哼了一声,故意找茬:“谁会担心你?自恋。”
说着,她突然弯腰,伸手从池里捞起一片最大的双生莲瓣,趁陈夜不注意,猛地往他脸上贴去。
淡蓝与鎏金的莲瓣,沾着晨露,冰凉地贴在他如玉的脸颊上。
“阿妩!”
陈夜无奈低唤,伸手去摘,却被阿妩笑着躲开。
她踩着莲池边的青石,裙摆翻飞,像只翩跹的蝶。一边跑,一边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道尊大人,尝尝幽冥的‘莲瓣贴’!”
陈夜看着她跑远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轻轻取下脸上的莲瓣。莲瓣上,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缓步跟上,步伐从容。
幽冥的雾,渐渐散了。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双生莲开得正好。
阿妩跑了一段,见他没追上来,反而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陈夜立于莲池边,素白道袍,眉眼温润,手里捏着那片莲瓣,正含笑望着她。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身上,也洒在她身上。
阿妩的心,突然就软了。
她不再跑,只是站在原地,朝他伸出手:“陈夜,过来。”
陈夜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阿妩拉着他,走到莲池中央的亭子里。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温好的忘川酿,两盏白玉杯。
她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自己端起一杯,却没喝,只是晃着杯中的酒液,眼底带着狡黠。
“陈夜,”她忽然说,“当年你说,要等我相信你。”
“嗯。”陈夜看着她,“我等到了。”
“那现在,”阿妩挑眉,将酒杯递到他唇边,“本尊命令你,喝了这杯酒,往后生生世世,都只能守着我一个人。”
陈夜没有犹豫,低头,饮尽了杯中的酒。
酒液清冽,带着莲香,更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放下酒杯,反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
清冽的酒意,在唇齿间蔓延。
阿妩的睫毛颤了颤,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
亭外,双生莲开得轰轰烈烈。
亭内,岁月静好,温柔绵长。
良久,吻罢。
阿妩靠在他怀里,脸颊通红,却依旧嘴硬:“喂,陈夜,你占本尊便宜。”
陈夜低笑,指尖拂过她的唇角:“那鬼帝大人,可否再让我占一次?”
阿妩瞪他,却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咬了一口。
“这是利息。”
她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忘川有莲,花开并蒂。
心上有你,岁岁年年。
这便是,他们三百年后,最寻常的甜蜜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