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冥硝烟散尽,天地间只剩下微凉的风。
阿妩一路未停,径直踏入幽冥地界,黑袍扫过忘川河畔盛开的曼珠沙华,花瓣无声飘落。她身后的结界依旧紧闭,将九霄与幽冥彻底隔开,也将那道白衣身影,拦在了视线之外。
可这一次,结界封住的,不再是滔天恨意,而是她自己都不敢细品的慌乱。
回到幽冥神殿,殿内清冷依旧,可阿妩却再也无法像前几日那样,闭目静心、彻底无视陈夜的存在。她落座于高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石案,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竟是方才云层下,他白衣染血、疲惫不堪的模样。
道基受损,唇角带血,一身清辉黯淡。
全是为了护她。
心口某处,像是被细细密密地刺了一下,涩意缓缓蔓延开来。
从前千年,她习惯了独自撑过所有黑暗,独自咽下所有伤痛,从未有人这般不计代价、不问回报地守着她。更从未有人,在被她猜忌、厌恶、隔绝之后,依旧愿意以命相护。
识海中的戾煞还在微弱地叫嚣,试图将那点暖意重新冻成冰。
可这一次,阿妩没有任由它摆布。
阿妩闭嘴
她眉心微蹙,一缕圣火轻轻压下,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墨渊躬身入殿,见鬼帝神色平静,却周身气息复杂,不似从前那般冰封刺骨,也不似盛怒时那般凛冽逼人,反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
“鬼帝,南冥残孽已全部清剿,边界稳固。”墨渊低声禀报,顿了顿,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那九霄道尊……他还在界外。”
阿妩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声音重新恢复冷寂
阿妩随他
阿妩本尊说过,他可留在界外,不得擅入,不得暗中出手
阿妩除此之外,不必再向本尊提他
话虽冷硬,可墨渊分明听出了不同。
从前的“不准提”,是恨极怒极;如今的“不必提”,更像是……不敢面对。
墨渊心中了然,却不敢点破,只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殿门再次合上,偌大的幽冥神殿,又只剩下阿妩一人。
她抬手,抚向眉心。
那道陈夜留下的护魂道印,依旧温热,不侵不扰,只是安静地温养着她的魂识,压制着蠢蠢欲动的戾煞。
从前,这道温意是扎人的刺,是算计的证。
如今,却成了让她心神不宁的因。
阿妩陈夜……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茫然无措。
她信了他一分,却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
千年的心防,不是说破就能破。
千年的伤痕,不是说愈就能愈。
所以她选择了最符合自己的方式——
不靠近,不深究,不回应,也不再赶尽杀绝。
就这般,隔着一道结界,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安好。
她守她的幽冥,他守他的等待。
不言情深,不诉过往,不揭谜底。
看似冷离,看似依旧划清界限。
可只有阿妩自己知道,那句轻飘飘的“再无瓜葛”,她已经说不出口了。
界外,云层之上。
陈夜并未远离,只是寻了一处安静的云端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受损的道基阵阵刺痛,可他唇角却始终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再赶他走。
她没有再视他为敌。
她愿意信他一分,愿意给他一个留在界外的资格。
这就够了。
陈夜阿妩,我不急
他在心底轻声说
陈夜你慢慢放下,我慢慢等
陈夜等你愿意回头,等你愿意听我讲完,那千年未曾说出口的过往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黑石缝中的魔尊戾煞感受着神殿内不再是纯粹的恨意与猜忌,气得浑身戾煞翻腾,却又无计可施
“等着……我等着……”
“只要你们尚未完全交心,只要戾煞还在她识海之中,本尊就还有机会!”
幽冥之内,心墙未倒,却已透光。
幽冥之外,守护依旧,温柔如初。
一句冷离,不是结束。
而是一段,终于敢走向彼此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