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界,终年无昼,唯有忘川河畔,曼珠沙华开得岁岁如常。
自南冥一役后,幽冥的结界依旧紧闭,却不再是全然隔绝的冷硬。
阿妩没撤禁界,只悄悄在结界最边缘,留了一道仅陈夜能察觉的微隙。
旁人不知,唯有墨渊偶尔瞥见,自家冷心冷情的鬼帝大人,会在无人之时,立在殿外廊下,望着九霄方向,沉默许久。
不再是怒意,不再是戒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像在等一个人。
这夜,忘川风轻。
阿妩处理完地府卷宗,卸下一身黑袍冠冕,只着一身素色里衣,长发松松垂在肩头,少了几分鬼帝威严,多了几分平日不见的柔和。
她缓步走到殿外,凭栏而立。
下一刻,一道清浅白光自天际缓缓落下。
白衣道者立于不远处,不敢越界半步,只遥遥望着她,眉眼温柔得能盛下满天清辉。
是陈夜。
他果真守在界外,日日如此。
阿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没像从前那样冷言斥退,只淡淡开口:
“你日日守在这里,九霄无事?”
“有弟子打理。”陈夜声音轻缓,像风拂过莲台,“于我而言,此处比九霄更重要。”
阿妩心口微烫,飞快偏开脸,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浅红。
她惯了冷硬,惯了孤高,这般直白的温柔,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贫嘴。”她低声斥了一句,却没半分怒意。
陈夜低笑出声,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金光自他掌心飘出,轻轻越过结界,落在她眉心。
不是道印,不是护持,只是一朵小小的、由清辉凝成的莲。
“幽冥太冷,给你添一点暖。”
阿妩抬手,轻轻碰了碰眉心那朵光莲,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连识海中的戾煞,都安安静静,不再作祟。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将他的凝神丹碾成齑粉,将他的道符焚作飞灰,将他的守护视作算计。
而今,她却愿意站在这里,安安稳稳接受他一缕温柔。
“陈夜。”她轻声唤他。
“我在。”
“你……”阿妩顿了顿,千年未曾软下的心肠,此刻竟难得有些局促,“不必日日守着,本尊无碍。”
“无碍,我也想守。”陈夜望着她,目光认真而虔诚,“阿妩,我不是要打扰你,不是要束缚你。”
“我只是想让你一抬头,就能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风吹过忘川,曼珠沙华轻轻摇曳。
阿妩抬眸,撞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忽然便笑了。
那一笑极浅,极淡,像冰雪初融,清辉乍现。
是陈夜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一时看得怔住。
阿妩被他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故作冷硬:
“看什么?”
“看你。”陈夜坦然应声,“千载难见,想多看一眼。”
“……油嘴滑舌。”她别开脸,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沉默漫上来,不再是从前的死寂与猜忌,而是安稳、温柔、让人安心的静。
阿妩忽然抬手,朝着界外伸出一指。
指尖停在结界边缘,没有越界,却已是她此生最大的亲近。
陈夜心神微动,也缓缓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结界,轻轻贴在她指尖对应的位置。
一冷一暖,一阴一阳。
没有触碰,却心意相通。
“陈夜。”
“嗯。”
“以后……”阿妩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不必再藏在暗处。”
“本尊允许你,守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陈夜眼底瞬间亮起光芒,比九霄星辰更亮。
他轻声应下,温柔得近乎虔诚:
“好。”
“我一直都在。”
忘川风静,清辉入幽冥。
从前她孤身一人,扛着千年伤痛,守着一座孤城。
而今,她依旧是幽冥之主,却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人为她跨越高山云海,
有人为她收敛一身锋芒,
有人为她,甘愿长守幽冥之外,岁岁年年,不言不语,只予温柔。
曼珠沙华开遍忘川,
清辉落满幽冥殿宇。
这世间最冰冷的地界,
终于,住进了一束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