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底的微光渐收,阿妩将三生石珏贴身藏好,莹白的石温透过黑袍熨着心口,神魂里的印记安分了不少。她率先掠出河面,黑袍破风,落在曼珠沙华丛旁的黑石上,指尖轻捻,圣火凝出一缕微光,扫去周身沾着的河底浊气,依旧是那副疏离冷硬的模样,却在转身时,余光不经意扫过身后的陈夜,见他后心道袍的破痕还未补全,脚步微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陈夜落在她身侧,素色布囊轻晃,他抬手凝出金光,将道袍的破痕简单修补,见她望向前方浓瘴弥漫的方向,轻声道
陈夜寒髓渊在忘川瘴泽最深处,常年凝着千年寒雾,更有魔尊布下的惑心瘴,那瘴气能引动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化作心魔,你需时刻凝神,莫要被瘴气缠上
阿妩颔首,指尖攥紧玄玉符,三生石珏、镇魂佩与玄玉符在胸口相贴,三道微光交叠,形成一层淡淡的护罩
阿妩我执掌地府数千年,见惯了阴魂心魔,这点瘴气,伤不到我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比往日沉了几分,心底那根名为“防备”的弦,早已绷紧——她最清楚,自己心底的执念,便是那刻入骨髓的背叛之痛,那是她最脆弱的软肋,若是被惑心瘴引动,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忘川瘴泽,浓瘴如墨,遮天蔽日,连幽冥的天光都透不进来,周遭静得可怕,只有脚下黑石被踩碎的轻响,以及瘴气流动时的滋滋声。陈夜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在她的侧后方,抬手凝出金光,在两人周身化作一道薄盾,不仅挡着瘴气,更将周遭的寒雾隔在外面
陈夜寒髓渊的寒雾能冻蚀神魂,我的道盾能暖魂,跟着我走,莫要偏离
阿妩没有应声,却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脚步,黑袍的衣摆偶尔与他的道袍相擦,便会立刻错开,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可每一次脚下碰到湿滑的黑石,身形微晃时,总能感觉到身侧那缕清冽的道韵,稳稳地护着她,让她不至于失足。
瘴气越来越浓,渐渐从墨色化作淡紫,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惑心瘴的气息,甜香入鼻,便会让人渐渐失神,心底的执念会被无限放大。阿妩立刻闭了呼吸,以魂力护住识海,可那甜香却像是能穿透魂力,丝丝缕缕往她的鼻息里钻,眼前渐渐开始浮现出画面——数千年之前,她尚未执掌地府,彼时她还是幽冥的少君,信重的副将临阵倒戈,引着外敌杀入幽冥,亲信的小鬼为护她而死,鲜血染红了幽冥的土地,副将的刀光闪过,刺进她的胸口,那一句“你太天真,竟信旁人”,字字如刀,刻在她的魂识里。
陈夜阿妩,凝神!
陈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切,他抬手将一道金光渡入她的眉心
陈夜惑心瘴引动了你的心魔,快守住识海!
金光入魂,阿妩猛地回神,眼前的画面瞬间消散,可魂识里依旧残留着刺骨的疼痛,她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逼自己冷静
阿妩我没事
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夜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心疼,却没有多问,只是将道盾凝得更厚,又从布囊里取出两枚玉簪,簪身刻着清魂纹,递到她面前
陈夜这是清魂簪,插在发间,能挡惑心瘴,别再硬撑
玉簪是莹白的温玉所制,入手微凉,清魂纹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显然是他连夜炼制的。阿妩看着玉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本想拒绝,可想到方才那险些被心魔吞噬的恐惧,终究还是伸手接过,抬手将玉簪插在发间,清冽的道力顺着玉簪漫入识海,那甜香的瘴气,瞬间被挡在了外面
阿妩多谢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陈夜无妨
陈夜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陈夜我们继续走,寒髓渊就在前面了
两人继续前行,淡紫色的瘴气越来越浓,周遭开始出现一道道虚影,那是被惑心瘴困住的阴魂所化,他们各自守着心底的执念,在瘴气里反复上演着过往的遗憾,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丝丝缕缕钻进耳朵,若是心志不坚,便会被虚影缠上,与他们一同沉沦。
阿妩看着那些虚影,眼底没有波澜,数千年的地府生涯,她见惯了阴魂的执念,可当一道熟悉的虚影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脚步还是猛地顿住了——那是当年护她而死的小鬼,小小的身子,穿着幽冥的红衣,正朝着她伸手,“少君,快逃,副将他叛变了!”
小鬼的声音稚嫩,却带着刺骨的绝望,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阿妩的魂识猛地一颤,神魂里的印记开始微微躁动,眉心的金光都跟着晃了晃,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小鬼,却被陈夜一把拉住手腕。
陈夜那是心魔所化,不是真的!
陈夜的声音沉而坚定,他将一道金光渡入她的识海
陈夜阿妩,别被执念困住,你的身边,不是只有背叛
阿妩看着陈夜的眼睛,他的眼底清澈而坚定,映着她的身影,没有一丝算计,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她猛地回神,再看那道虚影,已经化作一缕瘴气,消散在空气中。她攥紧陈夜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低声道
阿妩我知道
只是那道虚影,却在她的魂识里留下了一道涟漪,让她心底的防备,又开始隐隐作祟——若是陈夜也像那副将一样,利用她的信任,给她致命一击,她该如何?
陈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没有靠近,只是将道力又渡过去几分
陈夜我知道你心底的执念,可过往的背叛,不能代表一切
陈夜我不会像他们一样,永远不会
他的话,字字真诚,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她心底那汪冰封的湖水,漾开层层涟漪。阿妩别过脸,没有回应,只是抬脚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偶尔身侧的瘴气浓了,她会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一靠,又很快稳住身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陈夜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更浓,他知道,她的防备,正在一点点被融化,只是需要时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瘴气突然散了,一片冰寒的深渊出现在眼前,渊底凝着千年不化的寒冰,寒冰之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是忘川露的气息。寒髓渊的风,比南冥渊的更烈,卷着千年寒雾,刮在身上,连魂力都能被冻住,渊边的黑石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稍不注意,便会滑倒。
陈夜忘川露在渊底的寒冰心,被魔尊布下了冰煞阵,阵眼与你的戾煞印记相呼应,若是强行破阵,会引动印记
陈夜凝望着渊底,眉头微蹙
陈夜我先去破阵,你在渊边等着,莫要靠近
阿妩不行
阿妩立刻拒绝
阿妩冰煞阵与我的印记相呼应,你一个人破阵,阵眼会反噬,我与你一起去,我能以圣火压制阵眼的煞力,助你破阵
她的声音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经历了忘川底的并肩作战,她早已明白,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扛的,而她,也不是只能被他护着的弱者。
陈夜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陈夜好,一起去
两人纵身跃下寒髓渊,千年寒雾瞬间裹住两人,陈夜的道盾立刻凝厚,暖意在周身漫开,抵挡住了冰寒。渊底的寒冰心泛着银光,周围布着八道冰柱,冰柱上刻着戾煞符文,正是冰煞阵的阵眼,符文闪烁,与阿妩神魂里的印记遥遥相呼应,每闪一次,她的魂识便会疼一分
陈夜我以道力引动阵眼,你以圣火压制,记住,圣火不可太烈,否则会引动印记,只需轻轻裹住阵眼的煞力便可
陈夜叮嘱道,抬手凝出金光,朝着八道冰柱射去。
金光触到冰柱,符文瞬间暴涨,冰煞阵被引动,渊底的寒冰开始震动,无数冰刺从寒冰里窜出,朝着两人射来。阿妩立刻凝出圣火,淡蓝色的火光裹着柔和的魂力,朝着八道冰柱飘去,圣火触到符文,滋滋作响,符文的光芒瞬间黯淡,冰煞阵的煞力,被圣火稳稳压制。
陈夜趁机捏出道诀,金光化作八道锁链,缠上八道冰柱,猛地一扯,冰柱轰然碎裂,冰煞阵的阵眼,瞬间被破。
寒冰心失去了阵眼的守护,银光暴涨,忘川露从寒冰心里缓缓浮起,滴落在一片莹白的冰瓣上,泛着清冽的光芒,正是洗煞的至宝。
就在这时,渊底的瘴气突然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忘川露扑去,正是魔尊的残魂,他竟一直藏在寒髓渊的瘴气里,等着他们破阵后,坐收渔翁之利。
“本座等你们很久了!”魔尊的残魂发出阴恻恻的笑,黑芒暴涨,朝着两人扑来,“今日,便让你们双双殒命于此,忘川露,也归本座所有!”
陈夜立刻将阿妩护在身后,抬手凝出金光,与魔尊的黑芒相撞
陈夜阿妩,取忘川露,快!
阿妩立刻朝着冰瓣飞去,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忘川露时,渊底的寒冰突然裂开,无数黑丝从裂缝里窜出,缠向她的脚踝,那黑丝与她神魂里的印记同源,瞬间便引动了印记,蚀心的刺痛再次传来,她的身形踉跄,指尖离忘川露,只差一寸。
陈夜阿妩!
陈夜见势不对,立刻回身,金光暴涨,将黑丝斩断,可魔尊却趁机从背后袭来,黑芒直刺他的后心,“陈夜,受死吧!”
这一击,势大力沉,陈夜避无可避,眼看黑芒就要刺进他的后心,阿妩猛地回身,将圣火聚成盾墙,挡在他的身后,黑芒撞在圣火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圣火盾瞬间碎裂,阿妩被震得后退几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神魂里的印记,彻底被引动,眼底泛起一层黑芒,神智开始有些模糊。
陈夜阿妩!
陈夜目眦欲裂,回身将她护在怀中,掌心金光暴涨,将魔尊的残魂震退
陈夜孽障,竟敢伤她!
魔尊的残魂落在寒冰上,阴笑道:“陈夜,你看她,此刻已被印记操控,很快,她便会成为本座的傀儡,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
说着,他抬手凝出黑芒,朝着阿妩射去,想彻底引爆她的印记。
陈夜将阿妩紧紧护在怀中,以道力在周身凝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黑芒撞在盾墙上,瞬间消散。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阿妩,她的眼底黑芒翻涌,却依旧在拼命守住神智,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声音沙哑
阿妩别……别管我……取忘川露……
陈夜我不会丢下你
陈夜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抬手将一道金光渡入她的眉心,又将胸口的三生石珏取下,贴在她的额头
陈夜守住神智,我带你走
他抱着阿妩,转身朝着渊口飞去,金光裹着两人,硬生生从魔尊的黑芒里撕开一道口子。魔尊的残魂想追,却被忘川露的银光扫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瞬间黯淡了几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逃离寒髓渊。
渊边的黑石上,陈夜将阿妩轻轻放下,她的眼底黑芒渐渐褪去,却依旧虚弱,靠在黑石上,大口地喘着气,神魂里的印记,依旧在剧烈躁动。
陈夜从布囊里取出凝神丹,喂她服下,又将清魂露倒在掌心,轻轻抹在她的眉心
陈夜忘川露能洗煞,先压制住印记,等寻到九霄莲,再彻底剥离
清冽的忘川露漫入眉心,蚀心的刺痛瞬间减轻,眼底的黑芒彻底消散,阿妩的神智,渐渐清醒。她看着陈夜,他的后心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道袍被黑芒腐蚀,鲜血渗出来,染透了月白的布料,可他看着她的目光,依旧温柔,没有半分怨怼。
她的心头猛地一痛,抬手凝出圣火,轻轻覆在他的后心,圣火裹着柔和的魂力,一点点灼烧伤口里的戾煞,修复着他的经脉。
陈夜阿妩……
阿妩闭嘴,好好运功
阿妩的声音依旧冰冷,可指尖的动作,却异常轻柔,没有半分力道。
寒髓渊的风,卷着淡淡的忘川露清香,拂过两人的周身,月白的道袍与黑色的黑袍相贴,在冰寒的渊边,凝成一道温柔的光景。
阿妩看着陈夜的后背,眼底的薄霜,又融了几分,心底的防备,依旧存在,却不再是那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只是一道薄薄的窗,窗外,是他的温柔与守护,窗内,是她不敢轻易迈出的脚步。
可她知道,这道窗,终有一天,会被她亲手推开。
而瘴泽深处,魔尊的残魂看着寒髓渊的方向,虽未拿到忘川露,却依旧发出阴恻恻的笑:“忘川露虽被你们取走,可阿妩的印记,已被彻底引动,只需再添一把火,她便会彻底被心魔吞噬……下一站,九霄莲的九霄崖,本座定要让你们,万劫不复……”
它抬手一挥,一缕黑丝飘向九霄的方向,那里,藏着阿妩最不愿面对的过往,也藏着能彻底引爆她心魔的杀招。
九霄崖的风,早已吹起,一场针对心魔的算计,正在悄然展开,而阿妩心底的防备,也将迎来最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