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神殿的庭院里，残戾渐消，石桌上摆着陈夜炼制的凝神丹，莹白的丹丸泛着淡淡金光，混着清魂草的香气。阿妩坐在石凳上，指尖捏着一枚丹丸，却迟迟没有入口，眼底的警惕如薄霜，凝在陈夜身上。

他正站在廊下，以道力修复被戾煞腐蚀的幽冥灯，月白道袍上的破痕还未修补，唇角的血丝凝着浅淡的红，可动作依旧从容，道力漫过灯盏，幽蓝的灯焰便一点点稳了下来，连周遭的阴寒之气，都淡了几分。

陈夜这凝神丹融了九霄云芝，能补你被印记耗损的神魂，无副作用

陈夜回头，见她捏着丹丸不动，眼底漾开一丝温和，没有半分催促

陈夜你若信不过，我先吃

说着便要伸手去拿石桌上的丹瓶，阿妩却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丹丸入唇，清苦的滋味化开，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喉咙滑入丹田，直抵神魂，眉心处的道力屏障竟也跟着暖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看着石桌上的玄玉符——方才激战中，玉符被戾煞震出了一道细纹，陈夜正待修复，却被她拦了下来

阿妩我自己来

她当时冷声道，哪怕知道自己的魂力修补不好，也依旧不愿再欠他更多。

陈夜也不勉强，只是将一枚补玉的灵液放在桌上，便转身去安排地府的值守。阿妩执掌地府数千年，早将诸事安排妥帖，只留了两名亲信阴将镇守，又令小鬼们守好轮回之门，其余阴兵皆归营休整，殿内殿外，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肃静，只余两人即将启途的沉凝。

次日天未亮，幽冥的天幕还凝着浓灰，阿妩便已收拾妥当。黑袍束身，腰间挂着幽冥镇魂佩，掌心攥着玄玉符，圣火在指尖凝着一缕微光，随时可动。她站在神殿门口，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缕熟悉的清冽道韵，缓缓靠近。

陈夜背着一个素色布囊，里面装着炼制的道符、凝神丹，还有为她备的清魂露，手上还提着一个温玉盒，里面是用灵泉浸着的清魂果。他走到她身侧，没有靠得太近，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陈夜三生石在忘川底的奈何石畔，是第一站

陈夜魔尊残魂虽伤了本源，却必定会在忘川设伏，我们需小心

阿妩颔首，脚下一点，便朝着忘川的方向飞去，黑袍在风里展成一道凌厉的黑弧，没有等他，却也没有刻意加快速度。陈夜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纵身跟上，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护着她的侧方。

忘川河依旧浊浪翻涌，黑色的河水拍打着两岸的黑石，曼珠沙华开得如火如荼，红得似血，却在靠近河面的地方，凝着一层淡淡的黑芒——那是魔尊残魂留下的戾煞，虽淡，却密，像一张网，铺在河面上。

阿妩落在忘川畔的黑石上，指尖探向河水，圣火刚触到黑芒，便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芒竟顺着圣火，想往她的指尖钻去。她立刻收了圣火，眼底寒芒乍现

阿妩他竟将戾煞融在了忘川水里

陈夜无妨

陈夜走到她身侧，抬手凝出金光，化作一道薄盾，覆在两人周身

陈夜我的道盾能挡煞，随我下河

他率先踏入忘川河，金光盾撞开浊浪，戾煞触之即散。阿妩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河水冰冷刺骨，却被金光盾隔在外面，她走在他身后，能看到他的道力在盾外缓缓消融，布囊旁的道符，正一点点黯淡——他在以道力耗损，护她周全。

心底的那道缝隙，又被轻轻撬了一下，阿妩抿了抿唇，将指尖的一缕圣火，悄悄渡到金光盾上。淡蓝的圣火裹着金光，盾面瞬间亮了几分，戾煞触之，不仅会被道力净化，还会被圣火灼烧，消散得更快。

陈夜感觉到盾上的力量变化，回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阿妩却立刻别过脸，看向河面深处，冷声道

阿妩别多想，只是不想你道力耗损太快，没人护我过忘川

陈夜嗯

陈夜没有点破，只是应了一声，将金光盾又凝厚了几分，与她的圣火相融，朝着河底沉去。

忘川河底暗无天日，只有奈何石畔的三生石，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指引着方向。两人一路下沉，周遭的戾煞越来越浓，偶尔有被戾煞操控的噬魂水鬼，从石缝里窜出，扑向金光盾，却都被圣火与道力联手，瞬间化为飞烟。

越靠近三生石，阿妩的心头越沉。神魂深处的印记，竟开始微微躁动，虽被眉心的道力屏障封着，却依旧传来淡淡的刺痛——三生石能照前世今生，怕是引动了印记里的魔尊残魂气息。

陈夜快到了，凝神

陈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抬手，将一道金光渡到她的眉心，加固道力屏障，指尖触到她的眉心时，只是轻轻一点，便立刻收回，没有半分逾矩。

阿妩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躲开，也没有道谢，只是攥紧了玄玉符，朝着三生石的方向走去。

三生石立在奈何石畔，莹白如玉，上面刻着无数阴魂的前世今生，石身泛着柔和的微光，能驱散周遭的戾煞。可石旁，却空无一人，连一丝魔尊残魂的气息，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阿妩立刻停下脚步，圣火在掌心暴涨，警惕地看向四周

阿妩有问题

陈夜也收了金光盾，道力在周身流转，目光扫过河底的黑石缝，眉头微蹙

陈夜他不在这，是想引我们过来，再断我们的后路

话音未落，忘川河底突然传来一阵轰鸣，两岸的黑石开始崩塌，浊浪翻涌，无数被戾煞操控的水鬼，从石缝里疯狂窜出，朝着两人扑来。而河面之上，竟凝起了一道巨大的黑幕，将整个忘川河底封死，戾煞从黑幕里源源不断地涌下，化作无数黑丝，缠向三生石。

阿妩他想毁了三生石！

阿妩眼底一沉，立刻朝着三生石飞去，想以圣火护住石身。可刚走两步，便见一道黑影从黑石后窜出，直扑她的后心，那黑影裹着浓郁的戾煞，竟与她神魂里的印记，遥遥相呼应。

眉心的道力屏障，瞬间剧烈震颤，蚀心的刺痛再次传来，阿妩的动作顿了一瞬，黑影便已近在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陈夜瞬间挡在她身前，抬手迎上黑影，金光与戾煞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他被震得后退两步，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旧将她护在身后，冷声道

陈夜阿妩，护好三生石，这里交给我！

阿妩看着他后背的金光，正被戾煞一点点腐蚀，道袍再次被划破，鲜血渗出来，染透了月白的布料。她的心头猛地一紧，神魂的刺痛竟淡了几分，圣火在掌心暴涨，没有去护三生石，反而朝着缠向陈夜的黑丝劈去。

阿妩我护石，你也护不住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阿妩并肩

一个简单的词，从她口中说出，却让陈夜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他回头看她，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抬手与她的圣火相触，金光与圣火相融，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浪，朝着四周的戾煞与水鬼拍去。

陈夜好，并肩

两人背靠背站在三生石旁，金光与圣火交织，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将三生石护在中央。水鬼扑来，便被光罩灼烧殆尽，戾煞缠来，便被光罩净化消散。可河底的戾煞源源不断，黑幕上的黑丝，也越来越密，陈夜的道力在慢慢耗损，阿妩的圣火，也因印记的躁动，开始微微黯淡。

阿妩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阿妩咬着牙，圣火凝作利刃，劈断一道黑丝

阿妩我去破黑幕，你护石

陈夜不行！

陈夜立刻拒绝

陈夜黑幕上有魔尊的本命煞印，你去了，印记会被引动，神智会乱！

阿妩那便一起破！

阿妩抬手，将圣火渡到他的掌心

阿妩圣火融道力，定能破了他的煞印！

陈夜看着掌心的淡蓝圣火，与自己的金光相融，暖意在掌心蔓延，他抬眼看向阿妩，她的眼底依旧带着警惕，却没有了往日的疏离，眸光坚定，与他对视的瞬间，没有躲闪。

他点头，掌心金光与圣火暴涨，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刃，两人同时抬手，朝着黑幕劈去。

光刃撞在黑幕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煞印碎裂，黑幕瞬间溃散，戾煞如潮水般退去。可就在黑幕消散的瞬间，一道微弱的黑影，从河底的黑石缝里窜出，直扑阿妩的后心，指尖凝着一缕黑芒，竟是想趁她力竭，再次引爆她神魂里的印记。

陈夜小心！

陈夜瞬间将阿妩揽入怀中，转身迎上黑影，黑芒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后心，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却依旧将她护得严实，掌心金光暴涨，将黑影彻底捏碎。

阿妩靠在他怀中，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后心的道袍被黑芒腐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戾煞正从伤口里，一点点往他的经脉里钻。她的心头猛地一痛，下意识地将圣火渡到他的后心，圣火裹着她的魂力，一点点灼烧戾煞，修复伤口。

陈夜别……

陈夜喘着气，想推开她

陈夜圣火会引动你的印记，快收回去……

阿妩却没有松手，圣火凝得更浓，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阿妩闭嘴，好好运功

她的圣火，竟能与他的道力相融，在他的经脉里，一点点净化戾煞。眉心的印记虽在躁动，却被她强行压着，掌心的玄玉符，也在微微发烫，与她的圣火、他的道力，形成一道三角屏障，护着两人的神魂。

河底的戾煞渐渐消散，三生石的微光，漫过两人的周身，映着相拥的身影，月白与玄黑交织，竟成了忘川底最温柔的光景。

许久，陈夜的伤口才被修复，戾煞也被彻底净化。他松开阿妩，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心疼

陈夜印记是不是又疼了？

阿妩别过脸，收了圣火，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硬着心肠

阿妩无妨

阿妩只是不想你死了，没人陪我寻剩下的至宝

她说着，便转身走向三生石，抬手抚上石身，莹白的微光顺着指尖，涌入她的神魂，印记的躁动，竟瞬间平息了。三生石的微光，能稳魂定魄，竟是压制印记的一剂良药。

陈夜走到她身侧，看着她抚着三生石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没有再拆穿她的口是心非。他知道，她的防备，虽未消散，却已在一次次的并肩作战中，慢慢软化。

他抬手，将温玉盒放在三生石旁，打开盒盖，清魂果的清甜漫开

陈夜先吃点，补补魂力

阿妩看着盒中的清魂果，莹白的果肉上，还沾着灵泉的水珠，与那日清晨，他为她准备的一模一样。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神魂的疲惫，竟瞬间淡了几分。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再说刻薄的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清魂果，看着忘川河底的微光，眼底的薄霜，渐渐融了几分。

可她的心底，依旧藏着一丝警惕。

魔尊残魂的这一次伏兵，太过轻易被破解，像是故意为之，像是在试探，试探她与陈夜的配合，试探她的印记底线，更像是在为下一次的算计，埋下伏笔。

而忘川的风，依旧阴冷，河面上的黑芒，虽散了，却依旧有一丝淡淡的戾煞，飘向远方，像是在指引着什么，又像是在预告着，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阿妩咬着清魂果，抬眼看向陈夜，他正凝着道力，将三生石的微光，凝作一枚玉珏，递给她

陈夜带在身上，能稳魂，压制印记

她接过玉珏，莹白的微光贴在胸口，与玄玉符、镇魂佩相映，暖意漫遍全身。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你费心”，只是轻轻道了一声

阿妩多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缕春风，吹开了她心底的层层坚冰，虽未彻底消融，却已让那道为他而开的缝隙，越来越宽。

只是那道缝隙背后，依旧藏着未散的防备，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提醒着她，别轻易沉沦，别轻易相信。

而远方的瘴泽深处，魔尊残魂感受着忘川底的戾煞消散，却没有恼怒，反而发出阴恻恻的笑：“并肩作战吗？本座倒要看看，这份并肩，能撑到几时……下一站，忘川露的寒髓渊，本座定要让你们，反目成仇……”

它抬手一挥，一缕黑丝飘向寒髓渊的方向，那里，藏着能引动人心底执念的瘴气，而阿妩心底最深的执念，便是那刻入骨髓的，对背叛的恐惧。

一场针对人心的算计，正在寒髓渊，悄然展开。

第十五章 启途·川泽疑影

第十五章启途·川泽疑影